吕达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褪下衣衫时露出的那截脊背——肩胛骨微微凸起,腰线收得极窄,往下是圆润的臀线,白日的光线下那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吕达看得口干舌燥,赶紧移开眼去,假装收拾桌上的包袱。
良雨将那件褙子套上,又系上了月白裙子,笨手笨脚地系了半天也没系好。吕达走到他身后,双手环过他的腰,替他系那裙带。
他的手指在良雨腰侧灵巧地打了个结,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良雨的腰眼,良雨浑身一颤,往前迈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良雨转过身来,吕达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点头道:“好看。等明儿我再去给你买两盒胭脂水粉,把脸上一扑,包管比天仙都好看。”
良雨瞪了他一眼,心里那团乱麻却似乎被这句话拨动了一根弦。
他走到铜镜前照了照,镜中那女子穿着素净的衣裙,身量纤纤,面皮白净,倒真有几分像画上的仕女。
他愣愣地望着镜中人,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分明还是他的相貌,可拼在一起却又全然不同了。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镜中人也伸出同样的手贴在同样的位置。他忽然觉得好笑——这明明是他的脸,可他竟认不得了。
那一夜,良雨没有再躲着吕达。他默许了吕达躺在他身边,只是背对着他。
吕达也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毛手毛脚,只老老实实地睡在床外侧,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腰上,呼吸渐渐匀了,不多时便打起了鼾。
良雨听着他的鼾声,不知怎的,心里竟踏实了几分。
他望着窗外那弯冷月,在心里默默念叨:韩氏、良云、乐善村、那几亩薄田……一切都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或许,他确实已经死过一回了。
次日清晨,吕达果然去街上买了脂粉回来,又买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和一把小巧的篦子。
他笑嘻嘻地把这些东西堆在良雨面前,又搬了把凳子坐在他身后,拿了篦子替他梳头。
良雨的头发本就不算短,这半个多月没剃,已长到肩下。
吕达笨手笨脚地给他梳了个三柳头,又拿那桃红包头巾裹了,露出额前一排齐齐的刘海。
“好了!”吕达拍了拍手,得意洋洋地绕到前面看。
良雨抬眼看铜镜,镜中那人梳着妇人发式,鬓边簪了一朵吕达不知何时摘来的野花,脸上薄薄扑了层粉,嘴唇也点了些胭脂,竟真真就是个小家碧玉的模样。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忽然苦笑了一声:“我这样子,怕是连韩氏都认不出了。”
吕达嘿嘿笑道:“认不出最好,认出了反倒麻烦。听我的,你我明日便离开清河县去别处另寻个落脚的地方,开家小店,你只管坐在柜台后头收账,旁人都当你是老板娘,谁晓得你的底细?”
良雨沉默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李良雨这个名字,若是被人撞见一个“女人”顶着李良雨的脸面,不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
不如走得远远的,重新开始。
当夜两人收拾了行李,次日一早便退了房。吕达雇了一辆骡车,将良雨扶上车去,自己坐在车辕上赶车。
骡车晃晃悠悠出了城,沿着官道往东走了大半日,到了一个叫做阳谷县的地方。
吕达在街尾寻了一间空铺子,前面开店,后面带个小院两间住房,租金也公道。
他痛痛快快地交了押金,签了契纸,便张罗着收拾起来。
良雨也帮着擦桌扫地、摆置货架,两人忙了一整日,到傍晚时分,一个像模像样的小酒饭店便开了出来。
吕达去街上请人写了个幌子,挂在门楣上,上书“吕家酒饭”四个字。
次日开张,吕达掌勺,良雨坐在柜台后头收银子。头一日生意清淡,只来了三五个过路的,喝了两碗茶、吃了一碟花生便走了。
吕达也不急,靠在灶台边嗑瓜子,时不时朝柜台后头的良雨看一眼。
良雨坐在那里,低着头拨弄算盘珠子,包头巾下一张素净的脸,眉梢眼角带着些说不上来的愁意,倒比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更耐看几分。
到了傍晚打烊时分,吕达炒了两个小菜,烫了一壶酒,两人在店堂里对坐吃饭。良雨饮了两杯酒下去,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些。
他忽然叹道:“吕达,你说我这样……算是什么?男人不是男人,女人又不是女人,人不人鬼不鬼的。”
吕达放下筷子,正色道:“你听我说,从今往后你便是女子,就是我吕达的女人。你若自己先把自己当成怪物,那旁人也把你当怪物;你若挺起腰杆做你的妇人,旁人自然也把你当妇人。这世上男男女女,说到底不都是两条腿顶一颗脑袋,谁比谁高贵了?”
良雨被他这番话堵得无言以对,闷闷地喝了口酒。
吕达见他不再钻牛角尖,便挨近了些,一只手搭上他膝盖,低声道:“妹子,你我同床睡了这些日子,我碰都没碰你一指头,够仁义了吧?如今你身子也好了,店面也开起来了,是不是也该……圆了那房?”
良雨的脸腾地红了,将他的手拨开:“谁跟你圆房!我做男人时你是兄弟,做女人了你就想占便宜?”
吕达嘿嘿一笑:“你这话就不对了。阴司阎王判的明明白白,你配与吕达为妻,这可是天意。天意你总得遵吧?再说了,你我如今对外说是夫妻,若不同房,日子久了保不准旁人起疑。”
良雨晓得他是胡搅蛮缠,可他说的话却也没错。这些日子同床共枕,吕达果然规规矩矩,连手都不曾乱伸,确实比想象中老实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