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圆脸,笑起来很和善,说话带着浓重的杭州口音。
她领着我们穿过走廊,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一些风景画,大多是西湖的景色。
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她敲了敲门。
“章教授,客人来了。”
“进来进来。”里面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丝江浙口音。
门推开,章教授坐在窗边的藤椅上。
他七十岁了,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戴着一副金丝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明亮而有神。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的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是《光明日报》。
他见到我,先笑,笑纹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像是一朵绽开的菊花。
“你舅舅说你带了个姑娘来,我就猜是你女朋友。”章教授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打量着李慧。
我放下带来的礼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章教授说笑了,这是我朋友李慧。我朋友在英国帝国理工正在做卫星弱信号识别的研究,好像在算法模型上遇到一些困难,他读过您十年前的那篇论文,觉得有启发,想来请教。”
李慧对我不表态否认“女朋友”的称呼有些不满——我看到了她眼中的不满和一闪而过的皱眉。
她抢着说:“我老公在帝国理工研究这个课题三年了,好多难关都攻克了,就是这个卡住了。他的导师是塔发佐利。”
她刻意强调“我老公”三个字,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在提醒章教授,也像是在提醒我。
“塔发佐利?”章教授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可是个权威,我在国际会议上听过他的报告,很有见地。不过他的专长在信道编码,不在弱信号识别这个领域。”
章教授完全没理会李慧强调的“她老公”,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到我身上。
他把我看作“带姑娘来的”人,把我当作这次会面的主导者。
这个微妙的身份错位让我心里暗暗得意。
章教授泡了壶龙井,茶水倒入白瓷杯中,发出清脆的声音。
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绽放的花。
茶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混合着窗外的桂花香。
三人围坐在小圆桌旁,章教授开始详细讲解。
他讲得很细,从高阶累积量的基本原理讲起,不管我们听不听得懂。
他说高阶累积量对高斯噪声不敏感,能在极低信噪比条件下提取信号的统计特征。
他用笔在纸上画了几张图,标注了公式和参数,字迹工整清晰。
然后讲到当年实验的局限性。
他说那时候设备不行,采样率只有几十兆,达不到理论要求;资金也不足,做到一半没钱了,只能停下来。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其中的遗憾——一个学者穷尽半生却未能完成的心愿。
再讲到可能的改进方向。他说如果现在有条件,可以用深度学习方法替代传统的特征提取,用GPU加速计算,也许能突破当年的瓶颈。
李慧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她的字很漂亮,娟秀工整,和她的人一样。
郑斌的研究正好卡在“多径衰落信道下的盲均衡”算法建模这一步。
章教授当年也遇到过类似问题,虽然没解决,但有几页手写的笔记和一段没发表的MATLAB代码。
他说那几页笔记是他花了差不多两年时间推导的,思路虽然不成熟,但方向是对的。
那段代码只有几百行,注释写得很详细,是用最基础的MATLAB语法写的,运行效率不高,但逻辑清晰。
“这些东西我都留着。”章教授起身,走到书柜前。
书柜是深棕色的实木柜,有一人多高,里面塞满了书和文件夹。
他在最下面一层翻了翻,抽出几个旧文件夹。
文件夹的封面已经泛黄,边缘磨损,背脊上的标签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有些褪色。
他从中挑出一个最厚的,递给李慧。
“我们那时没设备、没资源、资金也紧张,研究很初级。本来想等退休后整理成书,现在看来,还是交给年轻人吧。”
李慧双手接过文件夹,像接过一件圣物。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能看到她手指的关节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拿回去给你朋友,让他慢慢看。”章教授说,“笔记里有几个关键推导,我当时没想通,也许你朋友能想通。代码可以直接跑,但要改参数,样本数据在光盘里,不知道还能不能读出来。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虽然退休了,脑子还清醒。”
“章教授,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我双手合十,语气真诚。
这不仅是李慧的感谢,也是我的感谢。我需要这个文件夹,不是因为它对我有什么用,而是因为它能让李慧欠我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