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低下头,双手合拢,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的肩膀在耸动,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她在无声地哭,比有声的哭更让人心碎。
因为她不想让我听到,不想让我更难受,不想让我误以为她在用哭博我同情。她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护我。
我走过去,轻轻拍拍她的肩,“先休息吧,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轻轻起身,走向卧室。
我双手插进头发里,手指在头皮上用力按压。
那种疼痛是真实的,是可以控制的,是我现在唯一还能掌控的东西。
头发被揪得发痛,但那种痛比心里的痛轻多了。
环顾房内,那些属于这个家的细节,我错过了太多。
她换了新的床单,我不知道。
她把窗帘换成了遮光布,我不知道。
她在阳台上养了一盆薄荷,我不知道。
这个家在我离开的日子里慢慢变成了另一个样子,而我,像一个迟到的客人,推开门的时候,发现一切都变了。
我洗完澡,也走进卧室,但是并没有睡意。
今天的交流没有解开心中的疙瘩,谈话不欢而散。
那一夜,两人背对背躺着,谁也没再说话。
她没有再哭,或者说,她在枕头里无声地哭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冷的——初秋的夜晚还不算冷——是某种更深层的、从内到外的颤抖,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
我躺在床的另一边,和她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那个空位像一道鸿沟,把我和她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我的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些画面,它们在我的意识里循环播放,像一个坏掉的唱片机,卡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反复、反复。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时间本身。
我盯着那道细长的光带,不知道过了多久,几分钟,也许几十分钟。
那些灰尘在光带里缓缓漂浮,上上下下,永不停歇。
像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即使表面上看起来平静,下面也在不停地运动、变化、崩塌。
她在床的另一边,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她睡着没有,但我知道她肯定没睡好。
因为她没有打呼——她累极了的时候会打很轻的呼噜,像小猫一样,只有贴近她的脸才能听到。
她没有打呼,说明她还醒着。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我什么时候会原谅她?
在想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那些问题,我也没有答案。
凌晨的时候,我终于有了些睡意。意识开始模糊,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从我身体里抽离。身体不再那么紧绷,呼吸也慢慢平缓。
就在我快要沉入睡眠的那一刻,我听到她翻了个身。
她的身体朝向我,但没有靠近——中间还是隔着那个空位。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
她的手指触碰到我的后背,很轻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又碰了一下。
然后缩回去。
然后再碰一下。
她在确认我还在。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我的后背,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随时可能消失的东西。
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微凉的、微微颤抖的。
我能感觉到她的犹豫——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她想拥抱,又怕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