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调取了王勤的全部客户档案、销售记录和“关系维护”费用明细。那些数字让我心跳加速,不是紧张,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
过去三年里,王勤向多家医院采购负责人支付了超过数百万的“咨询费”和“试用费”。
这些费用的名义五花八门:市场调研、产品培训、学术会议赞助、临床试验补贴。
但收款方的名字和金额,暴露了它们的真实性质。
某市中心医院设备科长张某某,累计收款97万。
收付款记录显示,每次王勤公司中标前后,都有一笔“咨询费”付到他的户头,付款信息齐全,包括复印件,应该是王勤留存,以备查询。
金额不大,几万块,但频率很高,几乎每个月都有。
另一个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陈某某,累计收款81万。
她的记录更隐蔽,收款方不是他本人,而是一个她亲属注册的小公司,以“医疗器械技术咨询”的名义开票,付款信息很清楚。
还有几个医院的采购负责人,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
这些已构成行贿罪。
最触目惊心的,还不是这些。
我发现王勤曾用公司名义骗取国家医疗补贴。
国家为了鼓励国产医疗器械创新,对符合条件的新型产品有专项补贴。
王勤利用这个政策,虚报试用数量,把原本只试用了几十台的新品,报成了八百多台。
涉案金额超过三百万。
他在系统里留了一份详细的账目,每一笔虚报都有记录:什么时间、报了哪家医院、用了哪个批次号、对应的补贴金额是多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保留这些东西。
也许是为了自保,也许是为了将来要挟公司,也许只是某种强迫症式的记录习惯。
不管为什么,这些东西都是罪证,现在在我手里。
我将相关文件一一拷贝下来,对那些涉嫌违法的部分做上特别标记,同时记录下所有涉及人员,王勤的下线、同谋、还有那些收了他“咨询费”的医院采购人员。
一个完整的网络在我眼前展开:节点、连线、资金流向。
这不是一个人的犯罪,这是一个系统。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
证据有了,这些证据足以证明他经济上有问题,也足以送他进监狱。
我还需要更多,需要让他彻底无法翻身,需要让他在监狱里待足够久,久到能忘记他的行为,忘记李慧,久到那些画面从我的脑海里淡去。
下一步,我要接近他本人。
我通过王勤公司官网的公开招标公告,找到了他负责的几个医院客户名单。
然后我用一个虚拟手机号注册了微信,头像用了一张从网上找的企业办公场景图,名字叫“张劲立,采购经理”。
以“想采购一批心脏支架试用设备”为由,我加了王勤的微信。
申请发出去不到三十秒,通过了。
王勤几乎秒通过。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山峰风景照——那种标准的、无害的、让人放下戒备的中年男人头像。
朋友圈里大多是工作相关的内容,偶尔有几张出差时拍的风景照。
和他在日记里描述的自己一样,“一个正常、积极向上的职业人士应有的形象”。
他主动发来消息:“张经理您好!我是王勤,负责北方区高端设备销售。有什么需求尽管说,我可以安排最优惠的试用方案。”
语气热情、专业、滴水不漏。我几乎能想象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的样子。他在狩猎,他以为我是猎物。
我用假身份与他聊了起来。“张经理”是一个虚构的人物,某地级市一家三甲医院的新任设备科长,刚接手采购工作,需要找靠谱的供应商。
王勤显然对这个“潜在客户”非常上心。
他详细介绍了公司的新型心脏支架,发了产品资料、临床试验数据、学术论文链接。
他说可以安排免费试用,还说如果试用效果好,可以申请“特别优惠”——那个词他说得很含蓄,但我知道它的意思。
他说:“张经理,我们公司对重点客户有专项支持计划,包括但不限于学术赞助、科研合作、设备投放等。具体细节我们可以面谈。”
“面谈”两个字,在医疗销售圈子里,和“咨询费”是孪生兄弟。
我与他聊了二十多分钟,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现出对产品的兴趣,又流露出对“流程”的不熟悉,像一个新上任的、对行业内幕还不太了解的采购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