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临城的巷子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错综复杂。 谢云舟带着两人七拐八绕,专门往那些阴暗狭窄、设有迷阵或是死胡同的地方钻。 他在魔域摸爬滚打十年,被追杀的次数比吃饭还多,这种逃亡对他来说就像是本能一样。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身后的尾巴就被暂时甩掉了。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始终没有消散。 那是高阶搜魂术的标记,一旦被咬住,除非逃出百里之外,否则很难彻底摆脱。 听雪斋肯定是不能回了。 顾家虽然有钱,但在仙盟面前,不过是蝼蚁。 若是将战火引过去,只会连累无辜,更重要的是,那里已经暴露了,成了死地。 风雪越来越大,掩盖了他们的足迹,也掩盖了这座城的喧嚣。 谢云舟带着两人,最后停在了城北一处早已荒废的破庙后院。 这里四面透风,神像早已塌了一半,只剩下半个慈眉善目的脑袋落在杂草丛中,看着有些瘆人。 几只野猫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见到有人来,警惕地弓起了背。 “呼……呼……” 沈念喘着粗气,小脸煞白,肺里像是灌了刀子一样疼。 她虽然不懂修行,但也本能地感觉到了刚才那种死亡逼近的恐惧。 “爷……那些是什么人啊?”沈念带着哭腔问道,“是不是来抓你们的?” 此去再无期 谢云舟没有理她。 他靠在残破的墙壁上,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然后将怀里的白猫掏出来,解开大氅,用自己滚烫的体温替它驱散了一路疾行带来的寒气。 “师尊。”谢云舟低声道,“我们要立刻出城,往北走。只要进了埋剑谷的地界,那里的煞气就能掩盖搜魂镜的追踪。” 倦长生在猫形下点了点头。 埋剑谷。 那是系统的最终任务地点,也是谢云舟彻底成魔、他彻底“身死”的地方。 命运的齿轮,终于还是转到了这一刻。 然而,下一秒,那一猫一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旁边正抱着膝盖发抖的沈念身上。 小丫头正抱着那个笑脸面具。 那是刚才逃跑时她死死护在怀里的,哪怕摔了一跤也没松手,面具边缘甚至磕破了她的手心,渗出了血丝。 此刻,她正眼巴巴地看着一人一猫,眼神里充满了不安、恐惧,还有一种即将被抛弃的、小动物般的直觉。 倦长生心头猛地一软,像被人揪了一下,却又在下一秒变得坚硬如铁。 不能带她了。 接下来的路,是通往地狱的单行道。 那里没有热包子,没有暖炕,只有无尽的追杀、鲜血,还有那个注定要到来的惨烈结局。 带着这个孩子,只会害了她。 “云舟。” 随着一阵微弱的灵光,倦长生变回了人形。 他脸色惨白如纸,显然刚才的变身和一路的颠簸,又消耗了他本就不多的精力。 但他强撑着站直了身体,没有让谢云舟扶,而是从袖中掏出了一枚青色的玉简,上面的微弱魔气已被抹除。 那是他之前给沈念的一半心法。 现在,他拿出了剩下的一半,并且在里面注入了魔宫暗桩的地图和信物。 “把这个给她。”倦长生将玉简递给谢云舟,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也知道,前面的路,她是走不了的。” 谢云舟看着那枚玉简,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害怕但依旧努力挺直腰杆的小丫头。 他沉默了。 他虽然不喜欢这个聒噪的拖油瓶,但这几日的相处,这丫头手脚勤快,对他师尊也是真心实意的好。 在那漏风的小院里,是这丫头守着药炉子,把那一碗碗救命的药熬出来的。 若是以前的谢云舟,大概会直接把人扔下不管。 可现在的他,大概是被倦长生那点温柔给传染了,心底竟也生出了一丝不忍。 “拿着。” 谢云舟接过玉简,随手扔进了沈念的怀里,动作虽然粗鲁,语气却少了那份拒人千里的煞气。 “爷……猫仙人……你们不要我了吗?” 沈念手忙脚乱地接住玉简,整个人都懵了。 她瞪大了眼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不怕死的!真的!我吃得很少!我会干活!我会熬药!别赶我走……”她扑过来想要抓谢云舟的衣角,却被谢云舟用剑鞘挡住了。 谢云舟不耐烦地喝道,“跟着我们才是找死。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你想变成肉泥吗?” 沈念被吼得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敢再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倔强地看着倦长生。 她知道,这个总是冷着脸的爷其实听猫仙人的话。 只要猫仙人开口…… 倦长生叹了口气。 他有些费力地蹲下身,视线与沈念平齐。 他伸出苍白的手,轻轻擦去小丫头脸上的泪痕和灰尘。 “丫头,听话。”倦长生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场即将醒来的梦,“我们去的地方,你去不了。那是大人的战场,不是小孩子该去的地方。” “拿着这玉简,往北走,去黑市找一个叫‘鬼手’的老头。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可是……可是我想跟着你们……”沈念抽噎着,“我没有家了。你们走了,我就又是一个人了。” “你不会是一个人。”倦长生将那个笑脸面具轻轻戴在沈念的头上,遮住了她那张哭花了的小脸。 “只要你好好练这心法,好好活着。总有一天,你会变成很厉害的大人。到时候……” 倦长生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只有自己懂的苦涩。 “到时候,若是还能再见,记得请我吃个包子。” 这大概是个永远无法兑现的谎言。 因为等这丫头长大了,这世上,早已没有倦长生了。 “走吧。” 谢云舟不想再看这种生离死别的戏码,这会让他想起很多不好的回忆。 他一把拉起倦长生,重新将人裹进大氅里。 “保重。” 最后留给沈念的,只有这两个字,以及那一大一小两道迅速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 沈念抱着玉简和面具,站在破庙的寒风中,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 她还太小,不懂什么是江湖,什么是宿命。 她只知道,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冬神祭之夜,她刚刚得到的两个家人,像那漫天的铁花一样,短暂地温暖了她一下,然后便彻底消失在了黑暗里。 只留给她一本泛着微光的玉简,和一个永远笑着的木头面具。 枯荣诀别意 风雪如晦,夜色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墨,将这座破败的古庙吞噬殆尽。 寒风顺着残垣断壁的缝隙钻入,发出呜呜咽咽的哨音,像极了无数冤魂在暗夜里的低泣。 庙后那株早已枯死的老槐树下,积雪已没过脚踝,天地间除却风声,便是一片死寂。 不知何时,树影婆娑间,多了一道清瘦的影子。 那人穿着一袭单薄的青衫,在这滴水成冰的北境寒夜里显得格格不入。 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如玉的下颌,手中漫不经心地捻着一串有些陈旧的菩提佛珠。 漫天的飞雪狂乱地舞动,却在靠近他身侧三尺时,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悄无声息地滑向两侧,连一片衣角都不曾沾湿。 他像是一个游离在时间长河之外的幽灵,透过漫天的飞雪,注视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孩。 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里,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历经了沧海桑田后的死寂,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对于宿命的悲凉。 沈念还在哭。 眼泪顺着冻得通红的脸颊流下来,滴在那个笑脸面具上,很快就在粗糙的木纹表面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她太冷,也太怕了,哭声被冻在喉咙里,变成了细碎的抽噎。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那片浓重的黑暗中,有人正沉默地守望着这最后的离别。 青衫人并未现身,也未曾上前一步。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刚一出口便被风雪搅碎,并未传进任何人的耳朵里。 手指轻轻拨动那颗最为圆润的佛珠,一缕极其微弱、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淡青色流光从他指尖溢出,顺着风雪飘落的轨迹,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沈念手中那枚青色玉简之中。 原本冰冷的玉简,在那一瞬间似乎闪过了一丝暖意,随即又归于沉寂。 做完这一切,青衫人并未再看那个女孩一眼。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北方那条被大雪彻底覆盖、早已看不清痕迹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