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谢云舟带着倦长生离去的方向。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想要透过那层层叠叠的风雪,看一场早已注定的宿命。 “既已种下因,便静待果吧。” 老槐树下的青色身影微微晃动,随即如同落入水中的一滴墨,在这苍茫的天地间淡去,直至消失得无影无踪。 破庙角落里,沈念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茫然地看向那株老槐树。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老槐树的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上面落满了新雪。 是……错觉吗? 她低下头,有些疑惑地松开僵硬的手指。 忽然觉得手里那枚原本冰凉的玉简,此刻竟变得温热起来,像是一块被放在炭盆边精心捂热的暖玉,源源不断地顺着掌心向四肢百骸输送着热量。 那股暖意并不霸道,却绵长深厚,竟让她原本冻得发抖的身体渐渐回暖。 甚至,连心中那股对于未知前路的巨大恐惧,都被这股暖意驱散了不少。 “是猫仙人……”沈念喃喃自语,将玉简贴在心口,那是她此生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女孩用破烂的袖子胡乱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原本迷茫恐惧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她将那个笑脸面具小心翼翼地戴在脸上。 冰冷的面具遮住了那张稚嫩且脆弱的脸庞,也遮住了所有的软弱与不舍。 面具上滑稽的笑容在风雪中定格,像是对这个残酷世道的一个嘲讽。 “我会长大的。” 她在面具下小声说道,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狠劲,“我会变得很厉害,然后去找你们。若是找不到……我就一直找。” 沈念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北方,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过身,顶着呼啸的狂风,朝着倦长生指引的“鬼手”所在的黑市方向走去。 风雪中,一个小小的魔头,正在生根发芽。 …… 离开苍临城三十里,风雪愈发肆虐,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荒原。 这里人迹罕至,连耐寒的松柏都变得稀疏,只有几株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辆有些破旧的牛车,正吱呀吱呀地行驶在被大雪覆盖的官道上。 那头拉车的老黄牛并未被人驱赶,甚至没有缰绳牵引。 它的双目有些呆滞,四蹄却裹挟着一股暗红色的魔气,在这没过膝盖的深雪中如履平地,速度竟比骏马还要快上几分。 这是谢云舟在用自己的魔气引路。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随即又很快被新的落雪填平。 这牛车是在城外一户农家手里买下的。 倦长生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经不起御剑飞行的高空罡风,也受不得急速奔波的颠簸。 这看似简陋、却被谢云舟从里到外改造了一番的牛车,成了此刻唯一的选择。 车厢并不大,甚至有些逼仄。 但车壁四周都被谢云舟用魔气封得严严实实,不漏一丝风。 车厢底部铺了厚厚的一层干草,上面又垫了两床锦被,柔软得像是云端。 即便如此,对于此刻的倦长生来说,还是冷。 车厢内昏暗而安静,倦长生缩在谢云舟怀里,身上盖着那件玄色的大氅,下面还垫着两床软被,整个人被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蚕茧。 “云舟……” 倦长生在昏睡中不安地动了动,睫毛轻颤,发出一声极低的呢喃。 “我在。” 谢云舟一直没睡。 他靠在车壁上,一条腿曲起,让倦长生能更舒服地靠在他怀里。 听到动静,他几乎是瞬间便低下了头,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些。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凝聚起暗红色的魔气,却并不敢直接触碰倦长生的身体,而是隔着一层被子,小心翼翼地将那股温热的灵力输送进去,试图驱散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还冷吗?”谢云舟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与恐慌。 “不冷了……很暖和。” 倦长生没有睁眼,只是本能地往那热源处蹭了蹭。 他的脸色在夜明珠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就连嘴唇也没了血色,唯有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在梦中也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谢云舟看着他那双毫无血色的唇,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那种无力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师尊,再忍忍。”谢云舟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倦长生冰凉的额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卑微, “等到了埋剑谷就好了。那里有地煞之气,能压制你体内的寒毒,到时候就不疼了。” “嗯……我知道。” 倦长生顺从地应了一声,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暗夜种深情 谢云舟看着他这副虚弱顺从的模样,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诡异的、卑劣的满足感。 这种念头就像是沼泽里的毒藤,一旦生根,便疯狂生长,缠绕住了他的理智。 如果……如果师尊能一直这样虚弱下去也好…… 没有力气逃跑,没有能力去救别人,只能这样病着,离不开人,只能缩在他怀里,让他喂饭、穿衣、焐手…… 只要不死,就这样被他养着,哪怕是养在一个不见天日的金笼子里,哪怕是养在这逼仄的牛车里,只要这个人属于他。 这种念头太过阴暗,太过自私,让谢云舟自己都感到心惊。 可看着怀里这个随时可能随风而逝的人,他又觉得,为了留住他,哪怕是变成疯子,变成恶鬼,又有什么关系? “师尊……”谢云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底那抹暗色愈发浓郁。 他的手顺着被子的缝隙滑了进去。 并没有隔着衣物,而是直接贴上了倦长生腰侧的皮肤。 指腹下的触感微凉,细腻如玉,却瘦得能摸到肋骨。 那一根根骨头,像是这具身体最后的支架,脆弱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倦长生被那滚烫的手掌一激,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躲,却因为车厢狭窄,根本无处可逃,反而因为这一动,更深地贴进了谢云舟的掌心里。 “别……”他低喘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的抗拒,“云舟,别这样……” “别哪样?”谢云舟并没有停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摩挲着那一小块皮肤,感受着手下躯体的战栗,声音低沉而危险,“师尊不是冷吗?徒儿这是在帮你取暖。”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那动作里分明带着几分惩罚与亵渎的意味。 他的手指顺着腰侧缓缓上移,带着一种极强的侵略性,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倦长生咬着下唇,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系统在他的识海里提示,可以启动“紧急防御机制”变回猫形,以此来规避这种越界的亲密。 是啊,只要变回猫。 只要变成那只什么都不懂的白猫,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缩成一团,用爪子拍开这只放肆的手,或者干脆装睡。 谢云舟虽然疯,但绝不会对一只猫做什么。 可是…… 倦长生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谢云舟的眼眶是红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满身疲惫,满眼都是即将失去的恐慌。 那所谓的“欺负”,不过是他用来掩饰内心极度不安的拙劣手段。 他太怕了。 倦长生能感觉到那只贴在他腰间的手虽然放肆,却在微微发抖。 在这最后的日子里,他不想再做一只猫了。 做猫太容易了,可以撒娇,可以卖萌,可以没心没肺地享受着徒弟的伺候。 但他终究是倦长生,是谢云舟的师尊,也是这个傻小子哪怕入魔也要护着的人。 “不变猫了……”倦长生在心里默默拒绝了系统的提议。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也压下了那种本能的羞耻与逃避。 他没有再躲。 不仅没有躲,他反而费力地侧过身,面对着谢云舟。 在那狭窄昏暗的空间里,他伸出双手,有些颤抖地、却是极其坚定地环住了谢云舟的脖颈。 谢云舟浑身一僵,原本还在肆意游走的手猛地停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以为师尊会斥责他,会再次变成那只猫来逃避他。 可这一次,都没有。 下一秒,一个带着微凉药香的吻,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岩浆上,瞬间即逝,却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唔……”谢云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