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怀疑,傩面可能还在宫中。 江近楼沉吟片刻,慢慢摇头:“那傩面能控制人。已过两日,它应该回来了。” 一张傩面,既不在屋中,又能跑去何处? 叶沉璧环视四下,目光掠过西墙。 满壁鬼神面孔依旧,却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 不对。 位置变了。 她扶着床柱站起来,抬手指向极乐地(一) 平安。 戚平安。 寻常的一个名字,却是一对父母对女儿最深的祝愿。 愿她无病无忧,平安胜万千。 为此,她尚未出生,父亲戚丰便不远千里来到西海城,日复一日困守山中作坊,跟着两个脾气古怪的傀儡匠人学艺。 苦学半年,一个荷包辗转送到他手中。 荷包中,装着她的一缕胎发,软得像金簪草的绒毛。 她满百日后不久,名满西海的邬家便派人将她与母亲武娘子接来城中,住进了富丽堂皇的邬宅,衣食丰足。 神雀祭一日近似一日,邬家人看她的目光也一日比一日热切,好似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武娘子夜里哄她入睡时,总会轻轻拍着她,一遍遍地说:“平安,你的命好啊,遇到的全是好人。”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她们母女吃下好人递来的一碟糕点与一碗米糊。 阳光再次照进那间窄小的偏房,母亲抱着她,静悄悄地死在了里面。几个面目模糊的男子跨过门槛,有人俯身抱走了她,有人拖走母亲的尸身。 至死,她只见过父亲一面。 平安再见父亲戚丰,是在邬家那间幽深的书房。 那只曾将毒药递给她和母亲的手,此刻又端起一杯酒,递到父亲面前。 父亲毫无防备地接过酒杯,仰头饮尽。 毒酒入喉,腹中如刀绞。 一口鲜血溅在案头那张木底嵌金的傩面上,顺着金纹往下淌。 金底朱血,触目惊心。 邬家要的两张傩面,费了父亲多月的心神。 他白日做傀儡,夜里刻傩面,不敢歇一日,生怕误了邬家攀附仙长之期。 可是,良善如他们一家,又岂会知晓人心若恶,胜于鬼怪?那群眉清目秀、绸缎裹身、杀人前还堆着笑脸的人,比青面獠牙的厉鬼面孔,更为可怕。 邬家收了父亲用心雕刻的傩面,转过身,却杀了他们全家。 那日过后,那张木底嵌金的傩面活了。 戚丰的鲜血渗进木纹,他的恨意烙进金箔。 它,成了他的另一个女儿“平安”。 女儿平安生于爱,死于恨。 傩面平安源于爱,生于恨。 第一个戴上它的人,是邬守。 他戴着它出城,它又驱使他回城。 一人一面,一同登上西海城最高处的巨柱。 邬守纵身跃下,它又催着那具摔碎了骨头的躯壳重新站起来,催他在衣上留下血字,催他钻进那面鼓中。 这是它送给杀父仇人邬协的第一份贺礼。 一如戚丰死后,邬协笑着对抬尸的奴仆说:“丢去后院,和他娘子埋在一处,权当是我送他的贺礼。” 它送出了贺礼,又寻到一个新的驱使之人。 它驱他清理了祭坛与鼓上的血迹,帮它掩盖了所有证据。 神雀祭当夜,它通过第二个人的眼睛,找到了邬城。 它如愿覆上邬城的脸,开始准备第三份贺礼。 祭坛之上,鼓上舞正酣。 它催着邬城爬上青铜像,越爬越高,一直攀到最顶端。 邬家落败,第二份贺礼悄然送达。 那夜的月亮圆得不像话,它随邬城一道坠落。 邬城死了,第三份贺礼到了。 它从他脸上脱开,骨碌碌滚落到青铜像的暗影里,冷眼旁观邬协一夜之间,历丧子、败家、绝后之惨。 三条人命,还以三份贺礼。 它比邬协这个生意人,更懂公平。 叶沉璧与江近楼席地而坐,平静地听平安讲故事。 无数傩面悬于四围,幽幽浮荡。 荧荧有光,如魂未散。 叶沉璧坐久了,两腿酸麻难耐。 她瞥了一眼江近楼,见他依旧端坐如松,便顺势倚上他肩头:“累了,借你的肩膀用用。” 江近楼冷哼一声:“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闻言,叶沉璧索性歪倒在他怀里,下颌微微扬起,含笑问道:“江仙长,借你身子一用,可好?” 江近楼推她不动,又不愿起身,只好别过头,图个眼不见为净:“毒妇。” 平安在一旁上蹿下跳:“你们能不能别吵?” “不吵了,我们有事问你。”叶沉璧一边说话,一边挪动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上月十六,你随邬守出门,可曾见过一位女子?她是太虚宗之人,姓花。” 平安点了点头:“邬守唤她‘花仙长’,殷勤得很。可她把黄金傩面还给邬守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邬守气急败坏,骂她自命清高。” 叶沉璧继续追问:“那位花仙长临去之际,可有异样?” 平安:“我借邬守的眼睛看见,她跟在一个男子身后。” 江近楼身子前倾,截过话头:“那个男子什么模样?有何特征?” 平安摇了摇头,幻境中傩面也跟着摇荡起来,沉沉浮浮,影影绰绰:“他面上覆着傩面,我瞧不见容貌。只记得他走路时,双手交叠背在腰后,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一下接一下地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江近楼当即将手背在身后屈伸比划,茫然无绪:“我有时想事,也会做这个动作。” 除却这个动作,平安观男子长身玉立,指掌骨节清峻,肤色莹白,应是年轻男子。 听罢,叶沉璧与江近楼对视一眼,双双叹气:“不好找……” 修士修为臻至破妄境,便可长生不老,容颜永驻。 四大宗门之内,光破妄修士便有上千之数,个个绮年玉貌,难辨春秋。 纵是叶沉璧、江近楼,亦不免坠此红尘幻相。 百年流转,二人容貌仍如二十来岁的模样。 一位修为高深的年轻男子。 单从四大宗门中寻,已似大海捞针。 遑论大荒魔族与匿迹潜形于中容国的妖邪,更是不知凡几。 不过,此人既会布设传送阵,当是归虚境以上修士。 如此算来,可疑之人顷刻便可减至三十人。 思及此,叶沉璧试探着开口:“平安,你可愿随我们出去,找出那男子?” 满室傩面空洞的眼睛齐齐眨动,平安脆生生回道:“我听送我上山的神仕嘀咕,说你们是当世第一剑修!神雀祭当夜,你们眼见我报仇,却不曾出手伤我。你们是好人,我愿意帮你们!” 在平安一句接一句的吹捧声中,叶沉璧耳根渐红,慢慢扯过江近楼的广袖,窘迫地捂住脸。 两个修为不济的废物,竟也能歪打正着? 江近楼身形一晃,竭力压下上扬的嘴角,爽快认下这桩“成人之美”之事:“平安,你果然机灵。行,我们出去再……” 傩面幻境,易出难入。 话未说完,叶沉璧与江近楼眼前一暗。 再定神时,人已在屋中。 她枕在他的腿上,气息轻匀; 他的手虚搭在她腰侧,掌心温热。 满墙傩面怒目相向如旧,屋中箱箧倾翻,处处是他们方才翻动的痕迹。 幻境种种,仿佛倦极小憩时的一场短梦。 一切似乎并无变化。 除了临窗案头,多了张玉佩大小的木底嵌金傩面。 以及一句在他们耳边回荡的童声稚语:“我躲回傩面睡觉。你们若要叫我,便敲傩面三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