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璧利落地从地上爬起,将傩面塞入江近楼袖底的暗袋:“你藏好。” 指尖入袋,无意触到几块冷硬之物。 循廓细探,触手生凉,棱角分明。 像碎银,又像灵石。 可出太阿城前,方见青明明斩钉截铁,言银钱灵石概不相借。 那他这袖中之物,从何而来? 莫非,有人暗中接济他? 江近楼见她久不抽手,这才想起暗袋中藏有江明夷的一幅小像。唯恐她误会画中人是她,他慌忙退开半步,催促道:“夜黑路险,我们快下山。” 说罢,他夺门而出。 三步并作两步,衣袂带风,走得飞快。 独留叶沉璧倚在门边,盯着那道仓皇遁走的背影,喃喃自语:“小人,得了暗济,还整日向我哭穷,讨银索石。” 怪不得他日日流鼻血,身子骨却不见半分亏损。 好啊,原来早就留了后手…… 她咬了咬唇,越想越恼。 到底是她心慈手软,倒叫这小人险些钻了空子,得了便宜。 自今日起,这厮休想再从她手里拿走一个铜板! 下山路上,叶沉璧忽道:“你那暗袋鼓鼓囊囊,装了不少物件,不会沉吗?” 江近楼听她语气不善,撇了撇嘴:“左不过几块碎银罢了,还没一柄剑沉。” 叶沉璧眉梢微挑,眼角余光扫过他的袖口:“你哪来的碎银?” “天公絮昨夜硬塞给我的。”江近楼信口胡诌。 “噫,他怎生又肯借你了?”叶沉璧故作惊讶,有意拖长了语调。 江近楼面不改色:“当年,我拼死从一众邪修剑下救下他。如今他以些许碎银孝敬恩人,有何不可?” “江仙长当真是善人义士。” “不及叶仙长慈眉善目。” 行至道旁一处野花坡,坡上山花漫漫,随夜风簌簌翻涌。 江近楼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信手指向花丛深处:“去那边,采一束花再走。” 叶沉璧不明所以:“满房蔷薇,还不够吗?” 江近楼伸手攥住她手腕,半拉半拽,将她一路劝到坡下:“裴弦来意不明。你我消失大半日,若两手空空回去,如何解释行踪?采些花回去,他问起,便推说进山游玩。” 叶沉璧觉他说得在理,不再多言,俯身从脚边折了一捧素白的野花拢在怀中。 等她抱花直起身,抬眼四顾,暮色里空空荡荡。 坡上坡下,已无他的踪迹。 她左等右等,仍不见他出现,只得就近找了棵大树枯坐等候。 最后一缕霞光沉入远山,归鸟归林。 夜霭氤氲,山树朦胧,一道人影由远及近向她走来。 叶沉璧一眼认出夜风中那截翻飞的广袖,扬声质问道:“你去哪儿了?” 话音未绝,人影站定,一物不偏不倚落在她发顶。 叶沉璧抬手取下,借着月色细看,才知是一顶野花编成的花环。 黄、白二色野花与青绿藤蔓,被他错落有致地缠绕在一处,竟分外好看。 原是花环,她重新戴好,顺手将怀中那捧野花尽数塞进他怀里:“回城,我饿了。” 江近楼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捧乱糟糟的野花,语带嫌弃:“你委实够懒的。满坡野花,就不知采些旁的颜色?” 叶沉璧心虚辩解:“房中花多是粉色,以白花相衬,正好。” 江近楼蹙眉:“我怎么记得,白蔷薇居多?” 一听他提及“蔷薇”二字,叶沉璧忙不迭凑到他身侧,仰着脸,眉梢眼角尽是藏不住的好奇:“你为何要砍傅小友种的那架蔷薇?” 江近楼侧目横了她一眼:“你怎知蔷薇是她种的?” 叶沉璧双眸微眯,尾音上扬:“天公絮昨日摘花,独她张口想拦,眉眼间十分不情愿。” “拿着。”江近楼越看她采的野花,越觉碍眼,干脆分出一半塞回她手里。等她不情不愿地接了,他才冷声解释,“我讨厌旁人跟我种同样的花。” “我懂了!你见不得旁人的花,种得比你好。”叶沉璧抱紧怀中野花,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她摇头晃脑,嘴里依稀哼着几句不成调的词。 那顶花环随着她的步子,在月色下一晃一晃地颤。 江近楼落在后头,望着她洋洋得意的背影,连连无语。 “江近楼。”叶沉璧回头喊他。 “这就来。”江近楼恶狠狠道。 “你不必过于自轻。说实话,你种花的手艺不差。” “……” 江近楼仰头望天,只觉胸口堵了一口闷气,咽不下,吐不出。 她怕是木头修成了人形,里头全是空的。 只气人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二人慢腾腾入了城,回了宫。 甫一踏入城门,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裴弦横剑拦住去路:“你们去了何处?我与扶光找了你们半日。” 叶沉璧自识得裴弦以来,他素来言谈温煦,从不曾对人说过半句重话。头回见他这般疾言厉色,她既觉莫名其妙,又不免生出几分疑惑:“我们见案子查得差不多了,便出城游玩去了。” 语毕,她大方分出几枝野花,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你拿着。” 裴弦看着手中凭空多出的几枝野花,终是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声音却沉了下去:“阿笙出事了。” 叶沉璧与江近楼俱是一惊,异口同声道:“她出了何事?” “她消失了。” 本该去探查花相容行踪的闻笙,竟与花相容一样,无故消失了。 今日申时一刻,西海城官差从邬家宅中挖出数十具白骨,又寻到一间制作傀儡的地室。 裴弦几人见邬家诸事已了,正欲去寻叶沉璧与江近楼商议后策。 谁知这二人还未找到,傅限便带着一位御兽修士寻了过来,称闻笙于西海、湘陵交界的山脊一带,失踪了。 裴弦心急如焚,偏偏叶沉璧与江近楼踪影全无。 唯一可凭符纸气味寻到江近楼的方见青,今日闭门炼丹,死活不肯出门。 无法,他只能压下满心焦灼,在宫门处苦等。 听他说完,叶沉璧也急了,忙问:“那位道友眼下在何处?” 裴弦:“在我与扶光的房中。” “快走。” 语出之时,裴弦身形已动。 待他掐诀掠至半空,低头一看,却见二人正在地上拔腿狂奔。 他心下生疑,径直问出口:“你们怎不御剑?” 叶沉璧一时编不出理由,便推了江近楼一把。 江近楼忍气吞声,抬起头扯出一个笑,语气格外自谦:“也没几步路,御剑太过张扬了。” 他眉目含春,语声温润,任谁见了,都觉他是一位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 可裴弦与他相交一百四十余载,乍然见他这副端方持重的做派,深觉眼前之人恍若他人,忍不住道:“近楼,你老实与我说。你是吃错了丹药,还是修为没了?抑或,被人夺舍了?” 此言一出,叶沉璧与江近楼同时僵立在原地。 裴弦见二人默不作声,打趣道:“难道真被我猜中了?” 江近楼赶忙抬头,佯作愠恼,高声催道:“你快走,我与她有悄悄话要说,别杵在这儿当木桩子。” “你们快来。”裴弦再三叮嘱。 “嗯。”叶沉璧笑意盈盈。 待他身形飞远,消失在檐角之外,叶沉璧方长长舒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江近楼立刻凑上来,见缝插针:“我往日说他阴险狡诈,你骂我败坏他名声。今日你真切体会过了,我可有半句虚言?你且细想,不过一件御剑的小事,他都能瞧出端倪……” 叶沉璧自省过后,深以为然:“看来从前是我见识短浅了。” 江近楼勾唇一笑:“无妨,往后你跟在我身边,多听多看多学,自会变得聪明伶俐。” 听到这番不要脸的说辞,叶沉璧从头到脚打量他几眼,目露嫌弃:“他不是好人,你也不是什么好人。狐朋狗友,沆瀣一气!” 二人一路飞奔至玉蕤别院。 临进院门前,各自敛息宁神,拭去额间热汗,摆出平日示人的那副云淡风轻、从容自若的仙人姿态。 西厢一侧偏房。 不大的屋子,竟密密挤了十一人。 百里春与祝三秀各抱几只丹药瓶,挤坐在窄窄的美人榻上。 方见青抱臂立在左侧,四名神仕侍立在右侧。 正中的桌案前,裴弦与月扶光并肩而坐,对面则是傅限与一个面生的男子。 见二人入房,傅限与月扶光先后起身让座。 江近楼走在前头,毫不客气地撩袍坐下,占了月扶光的位子。 叶沉璧苦闷地坐到傅限的椅子上,眼帘低垂,丝毫不敢与对面的裴弦对视。 人已齐,裴弦看向面生男子,语气温和却急切:“严小友,近楼与沉璧回来了。你快细说,阿笙究竟在何处失了踪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