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棠“嗖”地把脚收回去,慌慌张张去够脚垫上的手机,弯腰的时候衬衫后摆从裙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一段腰,腰上两个小窝。
他敲了敲我这边的车窗,那只手抵在玻璃上,大得像一把铲子,指甲缝里是黑的,机油。
我把窗降下来,热气扑进来。
“小孩,”他说,“下来。”
我下了车。坐着的时候我还能拿下巴对着他,站起来就只剩仰着脸了。
“你怎么开的车?”我先开口。先开口的人占理,这是我从我妈身上学的,“你急刹了吧?”
他笑了,伸手往路口一指。红灯,倒计时还剩十几秒。“我停这儿等了快一分钟了,兄弟。你追尾,全责。”
“谁知道你是不是倒车了。”
“你这车浑身都是眼睛。”他用下巴点了点我妈车上那几个摄像头,又指指自己车的挡风玻璃,那儿也挂着一个行车记录仪,“我的也有。拍照,挪车,叫保险,十分钟的事。”
说完他就不理我了,掏出手机绕着两辆车拍。
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绿灯亮了,车流从我们两边绕过去,一个开出租的摇下窗冲我喊了句什么,没听清,肯定不是好话。
夏棠也下来了,高跟鞋拎在手里,光着丝袜脚踩在滚烫的路面上,踩了一秒就“嘶”了一声,赶紧把鞋套上。手机还举着,镜头对着我们。
她一直在拍。这个我当时就知道,我还觉得挺好,留个证据,证明我没吃亏。
我这辈子蠢念头不少,这个排得进前三。
他拍到车头,蹲下去看我们车上那颗碎了的激光雷达,“啧”了一声:“你这车是纸糊的。”
“你那破车撞坏了能值几个钱?”我说。夏棠在我身后,镜头在我后脑勺上,我能感觉到,“我赔你,十倍。”
“十倍。”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挺有兴趣地看着我,“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
“一辆二十年的破车——”
“三十二年。”他说,“比你大。”
夏棠没忍住,“噗”了一声。
如果夏棠没笑,我大概会站着等交警,签字,回家挨我妈一顿骂,然后打一暑假游戏。可她笑了,笑完赶紧把嘴抿住,眼睛还弯着,看的是他。
我上去推了他一把。
像推一堵墙。
墙晒了一下午,是热的,还出汗,硬邦邦的两块胸肌顶着我两只手。
他动都没动,低头看了看我按在他胸口的手,又抬头看我,那表情像在看一只扑到他腿上的小狗。
“手拿开。”他说,还是笑着的。
我抡了一拳。
我打过架,初中的时候,跟同学扭在一块儿滚两圈那种。这一拳我抡得很圆。他没躲。他就站在那儿,让它落在了他嘴上。
我的指节磕在他牙上,疼得我整条胳膊一麻。
他的头往旁边偏了一下,又转回来。
下嘴唇破了,血珠子冒出来,他伸舌头舔了舔,咂了一下嘴,像在尝那是什么味。
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高兴。
“行。”他说,“这下不光是车的事了。”
我没看清他怎么动的。我的右手腕被攥住了,一拧,整条胳膊拧到了背后,肩膀“咔”一声,我人就弯下去了,脸朝下拍在了我妈的引擎盖上。
三十八度,下午五点多,晒了一整天的引擎盖。
我叫出来了。烫。左脸贴在漆面上,跟贴在电饼铛上没两样,我听见自己的叫声在柏油路上弹了一下,又尖又细。
“别动。”他一只手掌按在我后脖子上,不重,就是按着,跟按一块要焊的铁皮似的,“烫吧?烫就对了,长记性。”
我动了。我拿腿往后踢,踢空了,他换了一边站,我那一脚连他裤子都没沾着。他手腕上添了一点劲,我肩膀又“咔”一声,我就不动了。
我的脸侧着,正好冲着路边。
从引擎盖的高度看出去,世界是横的。
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刹在马路牙子边上,一只脚撑地,手机已经举起来了。
一个遛狗的阿姨。
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上一排人,一排手机。
还有夏棠的两条腿。
她站得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丝袜在她膝盖窝那儿起的一道褶。
她的腿并着,并得很紧,两只膝盖抵在一块儿,大腿肉挤在一起,裙摆底下那一截给丝袜勒出一道浅浅的沟。
她的小腿肚子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