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跟着来了一辆警车,殴打他人,得回派出所处理。
我妈的车前脸瘪着,激光雷达碎着,车机上一行字:“部分辅助驾驶功能不可用”,叫了拖车拖去4S店。
那辆老越野没叫拖车,他自己开着,跟在警车后头,备胎歪着,尾灯碎着,一路跟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冷得人起鸡皮疙瘩。民警让我们在长椅上等着,说要先调视频,等家属。
我坐长椅这头,他坐那头,夏棠坐中间。
夏棠没坐我这边,也没坐他那边,坐在正当中,两只膝盖并着,手机搁在大腿上。
她刚才把手机交给了民警,导完视频又拿回来,交的时候没看我。
“你给他们干嘛?”我小声说。
“警察要的呀。”她也小声,“你自己先动的手,大家都看见了。”
自动售货机在大厅角落里嗡嗡响。夏棠起来去买了两瓶冰水,回来先递给他一瓶。
“给你冰一下嘴。”
“谢谢妹妹。”
第二瓶给了我。
我拿着那瓶冰水,不知道该往哪儿冰,左脸也烫,手指头也疼。
他倒是一点不客气,拧开灌了一大口,然后把瓶子贴在下嘴唇上,仰着头靠着墙,两条腿伸出去老长,靴子跟搁在地上,当这儿是他家沙发。
他那条工装裤是宽的,可他那么一靠一伸,裤裆那儿就绷起来了,鼓着一大块,沉甸甸地堆在大腿根,往一边偏着。
夏棠的眼睛往那儿落了一下,又挪开了,挪到他的靴子上。
她大概在看那双靴子。三十八度穿靴子,确实怪。
“面试的?”他问夏棠。
“嗯,暑期乘务实习。”
“空姐啊。过了没?”
“还不知道呢,下周出结果。”
“形体那关肯定过了。”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从头到脚,不紧不慢,跟他刚才蹲在车尾看那道裂缝一个样,看完了下结论,“这身段要是没过,考官眼睛有毛病。”
夏棠笑出来了,捂了一下嘴,又看我一眼,笑收了,耳朵红了。
我想说点什么。
我想不出来该说什么。
我刚被这个人按在引擎盖上,脸上带着烫印,我女朋友给他买了第一瓶水,他夸她身段好,她笑了。
我说什么都是丢人。
夏棠低头刷手机,刷着刷着,“啊”了一声。
“江屿……”
“干嘛。”
“你上同城热榜了。”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路人拍的,竖屏,公交站台那个角度:我推他,我抡拳,他不躲,然后我就趴在引擎盖上了,前后十一秒。
标题就是开头那个。
四十分钟,两万多点赞。
评论区第一条:引擎盖:我招谁惹谁了。
第二条:车主哥哥那个胳膊……
第三条:女朋友全程举着手机,好评。
他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看到第二条乐了,什么也没说,靠回墙上接着冰他的嘴。
我妈是六点四十到的。
派出所的玻璃门推开,外面的热气跟着她一块儿进来。
她从律所直接打车过来,还穿着上班那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套裙,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丝袜,黑色中跟的尖头鞋,手里拎着她用了好几年的公文包。
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髻,戴着那副金丝细边的眼镜。
她走得急,从门口到前台十几步,鞋跟磕在地砖上,嗒嗒嗒嗒,跟秒表一样。
我妈四十四岁,一米六八,在律所里出了名的难缠,专打离婚官司,专替女方打,男方的律师见了她头疼。
她白,戴眼镜,平时不大笑,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细纹,她自己很在意,每晚往脸上抹好几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