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没说话。
我太熟悉那一眼了,从小到大,那一眼底下我什么都干过:背课文,写检讨,给被我打碎花瓶的那家人鞠躬。
我站起来,对着他,眼睛看着他背心上的一块油渍。
“对不起。”
“大点声。”
“……对不起!我不该动手。”
“行。”他点点头,一点也没得意,跟签收了一个快递似的,“第二样。”
他把身子往前探,两只胳膊撑在桌上,看着我妈。
“我那车,尾门、备胎架、后杠、尾灯,国内没有现成的件,得从日本拆车场里一样一样淘,淘到了走海运,清关,快的一个月,慢的俩月。修车的钱让保险出,保险不够的我自己贴,我乐意。可这一两个月,”他用下巴指了指我,“他得在我那儿待着。他撞的,他看着我修,搭把手。店里干活,从下礼拜一干到他开学。管饭,不给钱。”
调解室里安静了。饮水机咕咚冒了个泡。
“你说什么?”我说。
我妈没理我。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一点。
“陈先生,这个要求我得问清楚。”她说,“第一,你店里做什么的?”
“修车,改车。越野为主,老车也修。”
“有营业执照?”
“有。消防也过了。要不要拍给你看。”
“第二,他在你那儿干什么?有没有危险作业?”
“打下手。递扳手,洗零件,扫地,刷车。举升机我不让他碰。”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喷漆房也不让他进,里头味儿大,他这小身板儿。”
“第三,”我妈说,“你图什么?”
他没马上答。
他看着我妈。我妈也看着他。
调解室的空调正对着我妈吹,吹了这么一阵,她衬衫上的汗干了一半,干了的地方是白的,没干的还透着,那两道月牙变成了两片云,云底下黑蕾丝的花纹一块一块的。
她一直坐得笔直,这时候往后靠了一点,一条腿搭到另一条腿上,丝袜跟丝袜磨出“沙”的一声。
搭上去的那只脚,鞋跟从脚后跟上滑脱了,鞋吊在脚尖上,一晃一晃。
他的眼睛往下走了一下,看了看那只吊着的鞋,看了看鞋里露出来的那截裹着丝袜的脚后跟,又抬起来。
“图个乐呵。”他说。
我妈没笑。可她也没把那只鞋穿回去。
“沈律师,”周警官打圆场,“对方不要钱,就是让孩子去帮帮工,我看这也算个办法。孩子嘛,吃点苦,长点记性。你们商量商量?”
“妈,”我说,“我不去。”
我妈还是没理我。
她把眼镜摘下来,从包里抽出一块眼镜布,慢慢地擦。
不戴眼镜的我妈看着年轻,眼睛大一点,眼角那几道纹也看不出来了。
她擦眼镜的时候低着头,衬衫领口敞着,从他那边,从他坐着的那个高度——
我看了他一眼。他果然在看。看得很专心,跟他蹲在车尾摸那道裂缝的时候一样,眼睛里只剩那一样东西。
我妈把眼镜戴回去,抬起头。我不知道她刚才察觉没有。察觉了她也不会动,她这种人,你越看她,她越不动,好像动一下就输了。
“拘留记录,”我妈看着我说,“会进你的档案。你以后考公,政审过不了;出国,有的国家签证要填。你大二了,自己算。”
“那我也不——”
“我替他答应了。”
她转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去。”
“妈!”
“你闭嘴。”
周警官把调解协议打出来,两页。
我妈从包里拿出她自己的笔,一条一条地看,看到一处拿笔划了,在旁边改了几个字,让周警官重打。
重打的那份她又看了一遍,签了,把笔递给我,我签了。
最后推给他。
他签得很快,一笔下来,“陈卓”两个字龙飞凤舞。签完他把笔递还给我妈,我妈伸手去接,他捏着笔没松,等她抬眼看他了,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