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律师,”他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地址发你,那地方导航不太好找。”
我妈犹豫了一下。很短,我要不是一直盯着她,看不出来。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伸过去。
她加当事人、加对方,都是这么加的,这没什么。
他扫了。“嘀”一声。
“礼拜一早上八点,”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对我说,“穿长裤,穿不怕脏的鞋。迟到一分钟,多干一天。”
他冲我妈点点头,又冲门外长椅上的夏棠摆了摆手,推门走了。
我从调解室的窗户看出去,看见他走到那辆老越野跟前,弯腰看了看歪着的备胎,拍了一巴掌,上车。
车发动起来,柴油的,轰轰的,震得窗玻璃都在抖。
夏棠站在大厅门口,看着那辆车开出派出所的大门,看到拐弯看不见了,才转回头来。
夏棠她爸派司机来接她,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门口。她上车之前跟我说:“你回去拿冰敷一下”,又跟我妈说:“阿姨再见”,声音甜甜的。
我们打车回家。
网约车上,我妈坐后排右边,我坐左边。
她一路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脸上那块烫印开始起小泡了,我拿手机前置摄像头照着看,那块红的形状,正好是引擎盖上一道棱的形状。
视频的点赞过了五万。
我侧过头,想看看我妈在干嘛。
她在看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低,可我坐得近。她点开的是一个微信头像,头像是一条盘山路,土黄色的,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越野车。
她点进去的是那个人的朋友圈。
她往下翻,翻得不快,一条一条地翻:一辆拆了一半的车。
一个车间。
一排越野车停在戈壁滩上。
雪山。
篝火,一群人举着啤酒,里面有好几个女的,有一个女的半个身子挂在他肩膀上。
一条是他自己,光着膀子钻在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和半截肚子,肚子上一块一块的,汗把裤腰都洇深了,配的字是“三十二年的老伙计,今天又是你”。
她在那一条上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往下翻。
“你看他朋友圈干嘛?”我说。
她手指头停了。她没关屏幕,也没回头,眼睛还在屏幕上。
“背调。”她说。
她又往下翻了两条,才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大腿上,扭头看窗外。
车窗外是文一西路,路灯刚亮,车开过那个路口,开过那块地方,地上还有几颗激光雷达的碎渣,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
“你爸那边,”我妈看着窗外说,“先别告诉他。”
“为什么?”
“他一个人在沙特,说了能干什么?飞回来?”
我没话说了。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扣在腿上的手机亮了,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
我看见了。
一个盘山路的头像,一行字:
“到家了说一声。礼拜一我在门口等他。”
我妈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