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早上七点十分,我妈在换第三身衣服。
我听得见。
我的房间跟主卧隔一堵墙,墙那边正好是她的衣帽间,衣柜推拉门一拉,滑轨“咕噜”一声,我躺在这边床上能听出是哪一扇。
七点整拉了一回,七点零五一回,七点十分又一回。
这个周末我过得不怎么样。
礼拜五早上,我妈把交警的事故认定书拍在餐桌上,拍在我的煎蛋旁边。
“你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我看了。当事人江屿,负事故全部责任。
“全责。”我妈说,“这次是你全责。”
她说得对,她一般都对。
脸上的泡礼拜六破了,结了痂,形状还是引擎盖上那道棱。
视频播放过了三百万,班群里有人把截图做成了表情包,我趴在引擎盖上,配字“在?”。
我退了群。
夏棠礼拜五晚上发了一条回应视频,又穿上那身面试装,盘着头发,对着镜头鞠了一躬,说:“我男朋友脾气不好,我替他向车主哥哥道个歉。”
那条视频二十万赞,她涨了两万粉。
评论区一半骂我,一半问她:“车主哥哥有联系方式吗?”
礼拜六晚上我爸打视频过来。
沙特那边下午三点,他在工地的板房里,安全帽搁在一边,额头上一道帽檐压出来的白印子,脸晒得比上回还黑。
信号一卡一卡的。
我把手机斜着拿,只给他看右半边脸。
“你妈说这几天坐地铁上班?车怎么了?”
“送去保养了。”我妈在旁边接过去,一点没停,“顺便补个漆,前脸有点小刮蹭,我嫌难看。”
“小屿暑假干啥?”
“找了个实习。”我妈说,“一个汽车改装的工作室,学点动手的东西。整天对着电脑,人都要傻了。”
我爸说好,说动手好,说他年轻时候也修过车。说了不到十分钟,信号断了。
我妈撒谎不卡壳,不眨眼,连语气词都放得刚刚好。这是她吃饭的本事,以前我只见过她对别人用。
那天晚上她穿一条灰色的棉睡裙,吊带的。
她在家不穿胸罩,两只奶子在薄棉布底下沉沉地坠着,奶头顶出两个小点。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脸前,镜头只照得到她的脸和锁骨。
我坐她旁边,从侧面看得见镜头照不到的那部分:睡裙缩到大腿上,大腿内侧白得发亮,盘着的那条腿给压出一道红印。
我以前从来不看这些。
上礼拜四以后,我老看见。
是那个人的眼睛把我妈拆开了,拆成胸、腰、屁股、腿,跟他拆一台车似的,拆完了装不回去,我一看她,看见的就是零件。
礼拜天晚上,我妈刚洗完澡,头发拿毛巾包着,身上一件宽大的旧T恤,底下光着两条腿,带着一股沐浴露的热气站在我房间门口说:“明早七点半,小区门口,他来接你。”
“谁?”
“陈卓。”
她叫他名字,不叫陈先生了。
“他来接我?他那店在哪儿?”
“余杭,山脚下。地铁到不了,公交要倒两趟,下了车还得走二十分钟。”她说得清清楚楚,显然问过了,“第一天他来接,认认路。以后你自己去。”
“那你呢?”
“我跟着去看看。”她说,“那地方正不正规,有没有安全隐患,我得亲眼看。协议是我签的。”
所以礼拜一早上七点十分,她在换第三身衣服。
七点二十她出来了。
一条藏蓝色的真丝衬衫裙,长到膝盖,前襟一排小贝母扣子,从领口一直扣到裙摆,腰上系一根同色的细带,系得很紧,腰一勒出来,上头的胸和底下的胯就显得更满。
头发没挽髻,拢到脑后,拿一个玳瑁色的抓夹夹住,耳边垂下两缕。
裸色平底鞋。
没穿丝袜。
我妈上班从来都穿丝袜,三十八度也穿,她说光着腿见当事人不专业。那天她两条小腿光着,白,脚踝细,脚背上看得见青色的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