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红灯,买一瓶水,在地库里找个车位,把一个人送进电梯。
十分钟什么也干不了。
十分钟足够干很多事。
我脑子里是那条蓝裙子前襟的一排贝母扣子,从领口到裙摆,我数过,十一颗。
十分钟够解几颗。
他下了车,吹着口哨走进车间,手里拎着一兜冰镇西瓜。
“开饭前先吃瓜。”他把西瓜往冰柜上一放,看见我,“哟,刷得挺干净。”
我没理他。
“送到了?”我问。
“送到了。”他说,“楼底下有家咖啡店,你妈非要请我喝一杯,谢我送她。冰美式,你妈喝的也是冰美式,不加糖。”
十分钟。一杯冰美式。
他好像知道我在算。他冲我一乐,脱了T恤往肩膀上一搭,去车底下了。
下午我的活是递扳手。
他躺在滑板上钻进一台牧马人底下,光着膀子,只露出下半截。我蹲在旁边,面前摆着一排扳手,他喊几号我递几号。
“十四的。”
我递过去。
“这是十七的。”他伸出手来,“十四的,小的那个。”
我换了一把。
“学人工智能的,扳手都认不全。”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从车底下露出来的那半截人。
工装裤,皮带,皮带上面是肚子,肚子上一块一块的,沾着机油和汗,一喘气就一起一伏。
滑板一动,他的裤子就往下扯一点,露出一截胯骨和一溜从肚脐往下的毛。
再往下是裤裆,平躺着也鼓,鼓成一长条,往左边歪着,沉甸甸地压在大腿根上。
那就是我妈在朋友圈里停了一下的那一条。光着膀子钻车底,只露出两条腿和半截肚子。
我掀开自己的T恤看了一眼。
白的,平的,没有块。
“十九的。”
我递了。这回对了。
中午是隔壁农家乐送的饭。送饭的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系一条红围裙,骑一辆电三轮,从竹林那头一路按着喇叭过来。
“开饭啦!”她嗓门比喇叭还大。
阿坤说这是阿芬姐,隔壁农家乐的老板娘,老公在外地跑货车,一年回来几趟。
阿芬姐个子不高,肉多,短袖勒在胳膊上,围裙底下那两团把围裙顶出去老远。
她弯腰从三轮车斗里往外搬饭盒,领口一垂,阿坤眼睛都直了。
“卓哥!”她冲车底下喊,“早上你车上拉的谁啊?我在路口看见了,城里人,穿裙子,白得哟。”
他从车底下滑出来,坐起身,光着的上身一层汗。
“律师。”
“律师啊——”阿芬姐拖着长音,“律师好,律师会办事。”
几个人都笑了。阿芬姐一边笑一边拿眼睛在他身上刮了一遍,从胸口刮到裤腰,刮完了,把一盒多加了两块红烧肉的饭塞到他手里。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是谁家的小白脸?”
“那个律师家的。”阿坤说。
阿芬姐哈哈大笑,伸手在我那半边结了痂的脸上拍了拍:“哎哟,就是视频上那个!我刷到了!引擎盖!”
六点收工。
我在车间角上的水池边洗手,洗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那股柠檬汽油味洗不掉。
他走过来,手里捏着个东西,往我怀里一扔。
我接住了。玳瑁色的,一个抓夹。
“你妈落我车上的。”他说,“副驾座底下。带回去。”
我捏着那个抓夹。上面还缠着一根头发,长的,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