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去的时候沙发陷了一块,她往后一仰,又赶紧坐直,把裙摆往膝盖上拽了拽,两条腿并着,斜着放。
他递给她一沓纸,她低着头看。
过了一会儿他下楼了,走过我旁边,掀开那台老冰柜,掏出两根冰棍。盐水棒冰。他一根叼在嘴里,一根拿在手上,咣咣上楼。
他把那根递给我妈。
我妈摇头。他就那么举着,举在她脸跟前。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接了。
我知道我妈小时候爱吃这个。她跟我说过,杭州小孩都吃,五毛一根,她说她长大以后就再没吃过,说大人谁还吃那个。
她撕开包装,把冰棍含进了嘴里。
她一边看合同一边吃。
冰棍叼在嘴唇中间,腾出手来翻页。
天热,冰棍化得快,一道水顺着棍子流到她手指上,她低头,把手指头含进嘴里吮了一下,又去舔冰棍底下快要滴下来的那一滴。
舌头伸出来,粉的,卷上去,把那一滴接住了。
我在底下,隔着一层玻璃,看着我妈舔一根冰棍。
我把这句话写出来,都想把自己眼睛抠了。
他没坐。他靠在桌子边上,两条胳膊抱着,看她吃,看得津津有味,自己那根冰棍叼在嘴里,半天没咬一口。
“看啥呢?”
阿坤凑过来了,黄毛湿漉漉的,一身洗车水。他顺着我的眼睛往上看了一眼。
“啧,”他说,“你妈那个——”
“你再说一句。”
“我说啥了?”阿坤一脸无辜,“我说你妈是律师,厉害。”
他笑着走了。走出两步,回头又补了一句:“真厉害。”
老鲁在车底下说:“干活。”
楼上,他从桌子边走过来,坐到沙发扶手上,弯下腰,伸手在她手里那沓纸上指了指。
这一弯腰,他的胸口就在她肩膀上头,一条胳膊从她背后绕过去,搭在沙发靠背上。
他说着什么,她偏过头听,两张脸隔着不到一拃。
她拿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抬头跟他说了一句什么。
他笑了。
然后我妈也笑了。她把头往后一仰,一只手按在胸口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抓夹里的头发松下来一绺。
我妈笑起来原来是那样的。我好多年没见过了。
九点二十,他们下来了。
我妈脸上有点红。他说楼上空调不行,热。
“律师函我今晚起草,明天发你看。”我妈对他说,“代理合同我让助理发你,费用按所里的标准。”
“多少都行。”
“按标准。”
她转过来看我。我两只手泡得发白,手套那个洞里灌进去的清洗剂把食指泡皱了,一股柠檬味混着汽油味。
“好好干。别惹事。”
“我送沈律师去上班。”他说。
“我打车就行。”
“这儿打不着车。”他说,“你叫个试试。”
我妈拿出手机叫了。等了两分钟,没人接单。又加了二十块调度费。又等了两分钟。
她把手机收起来了。
这回她没在门槛前头站着犹豫。他把手伸过来,她直接搭上去,一蹬,上去了,裙子还是往上抽了一截。他关门,“哐”。
陆巡发动起来,轰轰的,碾着碎石出了院子,拐进竹林里不见了。
我算了一下。
从这儿到钱江新城,五十公里,早高峰过了,不堵的话五十分钟,来回一百分钟。
他是十一点十分回来的。一百一十分钟。
多出来十分钟。
我拿刷子刷着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铁疙瘩,盯着那十分钟盯了一上午。
十分钟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