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锯嗡嗡地吼,木屑竹屑往外喷,喷在他胸口上、胳膊上,粘在汗里。
锯断一截,他把电锯往地上一放,弯腰,抱起那一截毛竹,碗口粗,几十斤,往路边一扔。
我妈站在她的车边上,靠着车门,抱着胳膊,看着他。
她看得很专心,看他锯竹子,比看合同还专心。
“小孩!”他看见我了,冲我喊,“来,搭把手,拖到边上去。”
我去拖了。毛竹又湿又滑,竹枝刮手,我拖得龇牙咧嘴。
他锯着锯着,停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木屑,冲我乐。
“车里睡得好吗?”
我没说话。我抱着一截毛竹,往路边走。
“被子够厚吧?”他在后面说,“后半夜凉。”
七点半,路通了。
我妈开车,我坐副驾驶。她两只手握方向盘。
下山的路上全是断枝和落叶,有一段路面塌了半边,拿锥桶围着。她开得很慢,很稳,一个坑一个坑地绕。
出了山,上了大路,路上还没什么车。台风过后的天特别干净,蓝得发假,路边的行道树倒了好几棵,环卫工人在锯。
第一个红灯。
车停下来。她两只手还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
“那七段,”她说,“删了吧。”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七段?”
“车内生命体检测。”她说,“礼拜天下午,三点四十一到三点五十九,七条推送。我后来在app里查了推送记录。接收人两个,沈曼,江屿。”
她说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摆,跟在派出所里念调解协议一样,跟在那天早上念行程记录一样。
我没说话。
“你录屏了。”她说,“我知道你会录。你是我儿子。”
红灯还有四十秒。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那七条录屏就在最上面,一排,七个缩略图,黑白的,灰蒙蒙的。
我一条一条地选上。全选。删除。
“最近删除,”她说,眼睛还看着前面,“也清一下。”
我点开最近删除。
七条,躺在那儿,底下一行小字:“30天后永久删除”。
我全选,点“删除”,手机弹出来一个框:“这些项目将被永久删除,此操作无法撤销。”
我点了确定。
她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空的。
她转回去了。
绿灯亮了,她松开刹车。
车开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你爸国庆回来。”
“……嗯。”
“九月底,二十八号的飞机。”
“嗯。”
她没再往下说。她也不用往下说。
我也没说“我不会告诉他”。我不用说。
她知道我不会。
她比我还先知道。
我被宠着长大,嘴硬,怂得快,这些她都知道;她还知道我那个视频,四百多万播放,知道我差一点就拘留,知道是谁不要钱、谁签的谅解;她还知道我女朋友在那个人床上,我自己爬后山去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