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外店的试衣间,一面镜子,她穿着一件冲锋衣,橘红的,拉链没拉,敞着,里头一件黑色运动背心,背心底下一截马甲线,背心上头兜不住的一道沟。
她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举着手机,墨镜推在头顶。
“小江,阿姨这件好看吗?”
我还没回,又来一条。
“给你也买了一件,一样的色,路上好认。”
“M码的哦[坏笑]”
我盯着那个“M码”看了半天,回了个“谢谢阿姨”。
上午我妈让扫地机器人把家里扫了两遍。“小爱同学,扫地。”扫完了,她又说了一遍。
那东西的座在主卧里,衣帽间门边那个角上,扫完了自己摸回去,“嘀”的一声,趴在座上充电。
他是两点来的。
我妈去开的门。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下摆在腰上打了个结,结底下露出一指宽的腰;底下一条黑色的棉质阔腿短裤,到大腿一半。
光着脚,红脚指甲。
头发挽起来了,拿一个玳瑁抓夹夹在脑后。
就是那个抓夹。他从陆巡座位底下捡出来,扔给我,让我带回来的那个。
他站在门口,黑背心,工装裤,靴子。一手拎着工具包,一手拎着一个蓝色的小钢瓶,脖子上挂着一个表,表底下拖着两根红蓝的管子。
“沈律师。”
“进来吧。”
她弯腰拉开鞋柜,从最底下一层拿出那双蓝拖鞋,往他脚边一放。
他脱了靴子,穿上了。脚后跟还是露一截。
“小孩,”他冲站在我屋门口的我扬下巴,“来,搭把手。”
上回进主卧,是礼拜天下午,床上摊着我妈试过的三身衣服。这回床上什么都没摊,铺得平平整整。
主卧朝南,窗帘拉着一半,下午的太阳从那一半里斜进来,晒得满屋子发烫。墙上的温度计三十四度。
床是一米八的,灰床单,两个枕头。
左边那个是我妈的,枕头边上搁着她的眼镜盒和那只小爱音箱;右边那个是我爸的,一年没人睡了,枕套还是每礼拜换。
床头上挂着他们的婚纱照。
二〇〇五年拍的,影楼风,蓝天白云的布景。
我爸穿一身白西装,头发比现在多一倍,冲着镜头笑,笑得跟中了彩票一样。
我妈穿着白婚纱,脸比现在圆,粉扑得太厚,嘴抿着,不大笑。
空调内机在床头右上角,挨着婚纱照的相框。
他看了看,没去搬梯子。他把我爸那双拖鞋一甩,穿着袜子,一步跨上了床。
“你——”我妈说。
“袜子新的。”他说。
他站在我爸妈的床上,站在我爸那个枕头边上,两只脚把床垫踩出两个坑。他伸手掀开内机的面板,脑袋凑过去看。
他的脑袋就在相框边上。挨着我爸的脑袋。
他看了一会儿内机,扭头看了一眼那张婚纱照。
“你家老江?”
“……嗯。”
“挺精神。”他说。
我妈站在床脚,抱着胳膊,没说话。
“内机没事。”他从床上跳下来,“外机那头漏的。”
外机在窗户外头,十五楼,一块水泥板上,拿百叶挡着。
他推开窗户,一股热风灌进来。
他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回头冲我伸手:“十七的开口扳手。”
我从他包里找出来,递过去。
他整个上半身探出去了。腰卡在窗台上,两条腿在屋里,脚尖点着地。窗外头什么都没有,十五楼底下是小区的绿化带和一排电动车棚。
“你小心点!”我妈说。
她几步走过去,两只手一把攥住了他的皮带。
攥得死紧,指关节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