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给我列的进藏注意事项,是打印的。
A4纸,对折,插在我登山包的侧兜里。标题加粗,底下一条一条,“一、二、三”,跟她写的起诉状一个排版。
凌晨三点五十,她把我屋的灯打开,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按在开关上。
“起来。包给你收好了,你再看一遍,缺什么现在说。”
她头发散着,昨晚睡乱了,后脑勺压塌了一块。
身上是那条香槟色的真丝吊带睡裙,外头套了件米色开衫,没扣。
开衫两片前襟垂着,中间一道缝,缝里是真丝,真丝底下两只奶子沉甸甸地坠着,没穿胸罩,奶头顶出两个圆点。
她涂了口红。
凌晨三点五十。
床脚立着我的登山包,鼓鼓囊囊,拉链拉不严实,最上头塞着一件新羽绒服,黑的,吊牌还挂着。我拎起吊牌看了一眼:L。
“我穿M。”
“羽绒服买大一号,”我妈说,“里头要穿毛衣。”
我抽出那张A4纸。
一、红景天,每日三次,饭后,自周三起已开始服用,不得中断。
二、葡萄糖口服液,海拔三千米以上每日两支。
三、布洛芬……
我打了个哈欠,把纸塞回去了。
四点十分出的门。
路上一辆车都没有。我妈开得比平时快,红灯一个没碰上。车里那股利群味儿还在,混着她刚抹的护手霜,白茶的。
她光脚趿着一双平底凉鞋,踩油门的时候脚后跟从鞋里滑出来,搁在脚垫上。
开衫下摆搭在座椅两边,真丝睡裙顺着大腿往上缩,缩到大腿一半。
路灯一盏一盏扫过去,扫一下,那两条腿就白一下。
我想问她穿成这样去干嘛。没问。
四点半到的竹林口。
车灯往竹林里拐的时候,扫着了一辆车。黑的,商务车,停在竹林口那片空地上,网约车平时就停那儿。灯灭着。
我们的灯一扫过去,它亮了,发动了,从我们车边上擦过去,往村口那头开走了。
擦过去那一下,我看见它侧面的拉门上有个坑,碗口那么大,往里瘪着。
“这么早,”我妈说,“钓鱼的吧。”
她打了把方向,拐进了竹林。
车库亮着灯。
卷帘门全开,车间的灯管一排全亮,照得院子跟白天一样。
陆巡停在院子当中,车顶行李框码得满满的:四个绿铁皮油桶,两块橘黄沙板,一把铁锹,一卷拖车绳,拿网兜罩着,拿绑带勒着。
后门挂着备胎,备胎罩上“半山车库”四个字。
左边那只尾灯,还缠着黄胶带。
我撞的。
大G停在它旁边。
上回在采石场,它还是个穿西装的;这回西装外头硬套了件冲锋衣。
车身抬高了一截,四个轮子换了,胎纹又粗又深,一块一块,跟狗牙一样。
车头加了根黑铁杠,杠子当中缩着个绞盘,钢缆盘得整整齐齐,一个大铁钩挂在外头。
右边车头竖起一根黑管子,顺着挡风玻璃边一直爬上车顶,顶上一个朝前的口子。
车顶一副黑铁行李架,躺着个备胎。
前杠上多了一根细天线,一米多长,风一吹就晃。
他从车底下滑出来,坐起身,拿手背抹了把汗。
黑背心,工装裤,靴子。
他看着我妈下车。
从那头睡乱的头发,看到那件没扣的开衫,看到开衫底下那条真丝,看到两条光腿,看到那双趿着的平底凉鞋。
又看回来,停在她嘴上。
“沈律师,”他说,“睡衣挺好看。”
“送孩子。”我妈说,“送完回去接着睡。”
“那口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