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两百米。眼睛看前头,”他说,“别看旁边。”
柯岚握着话筒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往后一仰,靠回椅背上,拿话筒抵着嘴,笑得说不出话。
她没把脚放下。
她两条腿又抬起来,搭回了仪表台上。这回两只脚踝交叉着,一只叠着一只。
“看前头,小江。”
我看前头。
她伸过手来,按在我右边肩膀上,往下一压。
“又提起来了。”
快四点,上了过长江的大桥。
桥很长,江是黄的,宽得看不到头。
陆巡在前头,窗户全开着,夏棠一条胳膊伸在窗外,手掌冲着风,一起一伏地玩。
两条麻花辫从窗口甩出来,在风里乱飞。
下了桥,那条胳膊收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两条麻花辫从副驾的座椅靠背上头歪了过去。
歪向驾驶座。
越歪越低。
没了。
陆巡的后窗里,只剩下一个脑袋,寸头的。
柯岚把脚从仪表台上放了下来。
她坐直了。
“……她干嘛呢?”
“睡了吧。”我说。
肩膀。我自己都感觉得到。
柯岚没看我的肩膀。她看着前头。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前头那辆陆巡开得稳稳的,不快不慢,一点不晃。副驾那边一直空着。
“小江,”柯岚说,“跟近点。”
我跟近了。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八十米。
对讲机响了:“二号,太近了。”
柯岚一把摘下话筒。
“棠棠呢?”
喇叭里沙沙地响了两秒。
“睡了。”他说。
“让她接。”
“睡着呢,”他说,“叫醒她?”
柯岚握着话筒。大拇指压在那个键上,压得指甲盖都白了。
“……不用。”
她把话筒挂回去了。
我一直跟在八十米。他没再说太近。
四十分钟以后,副驾那边,两条麻花辫冒出来了。冒得很慢,先是个头顶,然后整个脑袋,然后两条胳膊伸出窗外,伸了个大懒腰。
柯岚看着那两条胳膊,一直看到它们收回去。
她一句话没说,又把两只脚搭回了仪表台上。
晚上八点半到的武汉。汉口,江边一家酒店,二十几层。
陆巡进不了地库。车抬高了,车顶又码着油桶,限高杆两米一,它差一截。三辆车都停在了酒店门口的露天停车场。
夏棠从陆巡上下来,拎着她的化妆包。
柯岚站在大G边上看着她。
“脸上怎么了?”
夏棠左脸,颧骨底下,一道红印子,竖着,一指长,压得深,印子中间一个圆圆的小坑。
“啊?”夏棠伸手摸了一下,“座椅压的吧。”
柯岚看了一眼陆巡的副驾。那张座椅是皮的,裂了好几道口子,拿黑胶布一道一道粘着。胶布压出来的印子,该是一块一块的,方的。
她又看了一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