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去阳台看他的酱鸭。
他鞋都没换,拖着箱子穿过客厅,拉开南阳台的推拉门,两只手捧住一只酱鸭,凑上去闻,闻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曼曼!”他冲屋里喊,“就是这个味儿!”
我爸四十八,一米七二,比我矮小半个头。
一年没见,他黑成了炭,后脖子晒脱了一层皮,肚子比走的时候又大了一圈,把那件蓝色的polo衫顶得鼓鼓的。
头顶的头发少了,剩下的往一边梳,梳得整整齐齐。
他在工地上喊惯了,嗓门大,一句“曼曼”,十五楼都听得见。
下午是我开他的车去萧山接的他。
到达口一出来,他把箱子一撒手,一把把我搂住,在我背上拍了三下,拍得咚咚响,又退后一步,捏着我的胳膊上下看。
“晒黑了!结实了!”他说,“像个男人了!”
到了停车场,他非要自己开。他坐进驾驶座,屁股一落,往后一靠,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左右一晃。
“嘿!一年了,座椅都没人动过,”他说,“正好!”
我坐在副驾上,看着他搭在方向盘上那两只手。
往前七格。
他换上了那双蓝拖鞋。
我妈拿出来的,鞋尖冲外,摆在门口,摆了三天。他把脚伸进去,踩实了,在地板上蹭了蹭,长出一口气。
“还是自己的拖鞋舒服。”
七月二十号晚上,这双拖鞋在饭桌底下,套在另一双脚上,脚后跟露在外头,伸到了桌子正当中。
我爸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椰枣,一大盒,金箔纸包着。骆驼奶巧克力。一条阿拉伯的围巾。最后掏出来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冲我妈招手。
“曼曼,过来。”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
他打开盒子,里头一只金镯子。
沙特的金子,黄得发红,粗粗的一圈,上头刻着花。
他拉过我妈的左手,把镯子往她手腕上套。
我妈让他拽着,身子往前一倾,家居裙的领口垂下来,里头那道沟白晃晃地一闪。
我爸的眼睛在那道沟上停都没停,光顾着跟镯子较劲。
套得费劲,镯子卡在她手背上,他使劲一撸,撸过去了。
金镯子挨着她那枚婚戒,一个手腕,一根手指头。
我妈抬起手腕看了看。
“太黄了。”
“沙特人就喜欢黄的。”我爸嘿嘿笑,“利雅得的金店一条街,我挑了俩礼拜。”
我妈没摘。
吃饭的时候,我爸一个人啃了半只酱鸭,喝了两罐啤酒,说一年没沾酒了,沙特那边抓着要坐牢。
他一边啃一边说,说红海,说工地,说当地小年轻开着兰博基尼在工地边上兜风扬他一脸灰。
说着说着,想起来什么,筷子一放。
“对了,上楼的时候碰见楼上罗姐,”他说,“她说二十七号晚上在地库看见我车着着火,还当我提前回来了!哈哈哈!”
我嘴里那块酱鸭,咽了一半。
“陈卓给你搭电。”我妈说,夹了一筷子青菜,“电瓶亏得厉害,得着着车充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我爸说,“这小陈,真是……得好好谢谢人家。”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
衣帽间那面墙那边,是我爸妈的屋。一米八的床,买了十几年。
床响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二十二分十四秒。
吱呀。吱呀。吱呀。
我爸喘气的声音,粗,一下一下的。我妈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十一点二十四分五十四秒,床不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