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里洗。”他说,“湖里又没人。”
然乌湖那家客栈,窗帘拉不严,差一巴掌,他也是这么说的。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去整理保温箱。短裤绷在屁股上,绷出两瓣圆,大腿根后头那道褶,白的,叠在一块儿。
下午三点多,湖上开过来一条小渔船,突突突的,一个老头站在船尾。
他冲老头招手,老头把船靠到大石头边上,从船舱里拎出来一条鳙鱼,大头,青背,一甩尾巴,水溅了我一脸。
“八斤多。”老头说。
他没讲价。
天擦黑,他在大石头边上生了一堆火,架了一口锅,鱼头劈成两半下锅,豆腐,粉丝,一把辣椒。汤滚起来,白的,香得我爸围着锅转。
我爸从车上抱下来一个纸箱子,打开,一瓶茅台。
“我走之前就藏着的,”他说,“就等着今天。”
他给陈卓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满满的,端起来,站起来了。
“小陈。”
他端着杯子,脸被火烤得红红的,眼睛也有点红。
“我这一年,不在家。”他说,“小屿闯了祸,曼曼一个人撑着。你,一个外人,不图钱,带着我儿子干活,带他去西藏,教他开车,刹车那一脚,我在沙特看了十几遍……曼曼那个案子,我那个车,家里大事小事,多亏你照应。”
他把杯子往前一递。
“我敬你。”
他坐在折叠椅上,没站。他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坐在我爸边上的我妈。
我妈低着头,拿勺子撇汤上的沫子。火光照着她那件黑运动背心,照着背心上头那一截白胸脯,汗珠子在那道沟里亮晶晶的。
他端起杯子,跟我爸碰了一下。
“江工,”他说,“喝慢点,明天还得开我的车。”
我爸一仰脖,干了。
鳙鱼的头大,刺多。
我爸夹了一大块鱼脸肉,搁在自己碗里,拿筷子尖一点一点地挑,挑出来一根,搁桌上,又挑出来一根。挑干净了,夹起来,放进我妈碗里。
我妈没说什么,吃了。
他挑了二十年。我妈一直让他挑。
火噼噼啪啪地响,湖上起了一点风,吹得天幕呼啦呼啦。
我爸喝到第三杯,话更多了。
“小屿,你那个女朋友呢?”他问,“那个空姐,国庆没一块儿出来?”
“……分了。”
“分了?”我爸愣了一下,摆摆手,“分了就分了!好姑娘多的是!那姑娘我视频里看着就不踏实,太会来事。”
他又喝了一口,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说到这个!我们项目上那帮小年轻,这阵子天天放一个什么音频,”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嗓门学,“小孩,分得好——哈哈哈!退群也放,挨领导骂了也放,食堂里打个饭都放!你们年轻人这些东西,我是搞不懂。”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我妈把勺子放下了。
我爸学完了,扭头看着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哎?小陈,”我爸说,“你这嗓子,跟那个有点像啊。”
“像吗?”
“像!”我爸说,“你来一句,我听听!”
他往后一靠,越过火堆,看着我。
“小孩,”他说,“分得好。”
我爸一拍巴掌。
“一模一样!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折叠椅吱吱响,笑得一口茅台呛进了鼻子里,咳了半天。我妈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江涛,”我妈说,“吃鱼。”
我爸那天喝了大半瓶。
他喝高了就爱讲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