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爸伸出手去,“亲家——”
他说了一半,自己卡住了,看了一眼夏棠,又看了一眼我。
“——那个……您好,您好。”
柯岚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热情,笑得眼睛弯起来。
“江哥好。”她说,“小江这孩子,路上可懂事了。”
“是吧?”我爸一下子高兴了,“我也说他懂事了!”
柯岚松开我爸的手,扭头问陈卓:“几点?”
“两点。”陈卓说,“他本来要派个秘书来提。我说了,车主本人来,别人提不走。”
“他知道我在这儿吗?”
“我没说。”
两点十分,一辆黑色的奔驰S碾着碎石子开进了院子。
车停下,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男的。
五十出头,一米八,膀大腰圆,方脸,戴着墨镜。
一件白色的polo衫,领子立着,肚子把衣服顶出一个球。
手腕上一串沉香珠子,一颗一颗的,油亮。
柯岚手机上那个小圆点,就是这张脸。
副驾的门也开了。
下来一个女的,二十七八,妆浓,眼线挑得老高,一条白色的包臀裙,紧得走路只能迈小半步,高跟鞋,胳膊上挎着一个男式的手包。
香水味儿隔着十来米就飘过来了,冲鼻子。
她跟在他后头,一步一扭。
我想起了七月在柯岚的普拉提馆里,她接的那个电话。电话那头,有个年轻女人喊:“斌哥,水放好啦。”
夏建斌摘了墨镜,在院子里站着,四下看了一圈,看那两层旧厂房,看墙上白漆刷的“半山车库”,看碎石子地。看完了,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的车呢?”
陈卓从车间里出来了,一边走一边拿抹布擦手。
“二号举升机上。”
夏建斌进了车间,直奔大G,绕着它走了一圈,蹲下来看后杠,拿手指头在漆面上抹了一下,搓了搓。
“多少钱?”
“不要钱。”陈卓说,“撞是我撞的。”
夏建斌蹲在那儿,抬头看他。
他张了张嘴,大概准备了一路的话,“你知道这后杠多少钱吗”“原厂的件,从德国”,现在一句都用不上了。
他站起来,拉开驾驶座的门,探进去看了一眼仪表盘。
“七千公里?”他扭过头,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我这车走的时候三万二,现在三万九?你拿我的车跑出租了?”
“你老婆开的。”陈卓说。
夏建斌扭头看柯岚。
“你开七千公里去干嘛?”
“看着女儿。”柯岚说。
我爸一直站在边上,捧着那杯茶,脸上挂着笑,等着插话。等到这会儿,他往前走了两步,把茶杯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
“您就是小夏她爸爸吧?”他说,“我是江屿他爸,江涛。”
夏建斌低头看了看那只手,伸手握了一下,一碰就松开了。
“江屿?”他想了想,“哦——引擎盖那个。”
我爸的笑在脸上挂了一下。
“哈……孩子不懂事。”他说,“多亏小陈带着,这个暑假懂事多了。”
他转过身,冲着夏建斌身后那个穿白包臀裙的女的,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
“嫂子好!”
白包臀裙“扑哧”一声笑了,拿手捂着嘴。
夏建斌没吭声。
车间里没声了。阿坤的吸尘器还在帕萨特里头嗡嗡地响,响着响着,也停了。
“嫂子在这儿呢。”柯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