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给我爸的帕萨特做内饰精洗,吸到后座,停住了。
他拿着吸尘器的管子,在左边那个座位上来回吸了两遍,关了机器,弯下腰,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江哥,”他说,“你这后座——”
“怎么了?”我爸站在车门边上,手里捧着一杯陈卓给他泡的茶。
阿坤直起腰来,往二楼办公室那排玻璃上看了一眼,又看看我爸。
“——皮子保养得挺好。”他说,“真皮的,跟新的一样。”
“那是!”我爸说,“我那车,一年都没人坐过!”
阿坤“嗯”了一声,打开吸尘器,接着吸。
十月五号,我爸非要来半山车库。
他说人家帮了咱们家这么多,千岛湖还是人家带去的,临走之前得上门谢一趟。
他从沙特带回来的椰枣,分了一半装进一个纸袋子,又从柜子里翻出来两条中华。
我妈说内饰该洗了,正好开过去,让他们弄。
我爸进了车间就走不动了。
四台举升机,轮胎墙,零件架,角落里那台掉漆的老冰柜,车间里一股机油和橡胶的味儿。
他背着手,一台车一台车地看,看一台啧一声。
看到二号举升机上那辆黑色大G,看见后杠新换的漆,亮得能照人,他凑上去摸了摸,扭头问陈卓:“这得多少钱?”
“原厂的件,德国来的。”陈卓说,“海运加清关,一个半月。”
“好家伙。”
我妈站在车间门口,没往里走。
她穿着一条藏青色的连衣裙,到膝盖,收腰,裙摆底下两条白腿,光着,一双米色平底鞋。
头发烫的卷,放下来了,耳朵上一对珍珠,手腕上那只金镯子。
车间里热,她背上那层薄料子洇出了一片汗,贴在背上,贴出胸罩后头那根带子。
她在看车间最里头。
夏棠从那边的铁楼梯上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背心,男式的,大,罩到她大腿中间,当裙子穿。
袖窿开得低,一抬胳膊,侧面露出半个奶子,白的,圆的,奶头的边都快出来了。
底下光着两条腿,趿着一双男式人字拖,大,走一步拖一下。
那件背心我认得,他天天穿。
“叔叔好~”夏棠冲我爸喊,声音甜甜的。
我爸扭过头,愣了一下。
“哎?这不是……小夏?”
他七月在视频里见过她,夸过她“真俊”。他看看她,看看她身上那件背心,看看我。
“叔叔,”夏棠走过来,往陈卓边上一站,胳膊一挽,“我男朋友。”
我爸张着嘴。
他的眼睛在夏棠和陈卓之间来回转了两趟,转到我身上,停住了。我手里拎着一桶刚从车上拆下来的脚垫,站在那儿。
“……哦!”我爸说,“哦哦!”
他把那杯茶换了只手端着,走到我边上,压低嗓门,拿胳膊肘碰了碰我。
“分了好,”他说,“分了好。”
柯岚是从办公室里出来的。
她站在二楼那排玻璃外头的铁楼梯口,往下看。
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扣子扣到第三颗,再往上就敞着,领口里一道小麦色的沟;底下一条白色的阔腿裤,高腰,裹着屁股,裤腿宽宽地垂下去,盖住了脚背,只露出一截红指甲和高跟凉鞋的细带子。
墨镜推在头顶上,嘴唇红红的。
她一格一格地下楼梯,铁板咣咣地响。
“曼姐。”
“柯小姐。”
两个人站在车间当中,隔着一步,互相看。柯岚从我妈的珍珠看到我妈手腕上的金镯子,眼睛在镯子上停了一下。
“这位是?”我爸问。
“小夏的妈妈。”我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