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二个礼拜一,我在公司的标注平台上看见了我妈。
我们组叫舱内感知。
说白了,是教车认人:司机睁没睁眼,看没看路,两只手在不在方向盘上;后排坐了几个人,有没有哪个当爹妈的把孩子忘在车里。
车顶阅读灯旁边一颗摄像头,方向盘柱上一颗,座椅底下还埋着一个毫米波雷达,隔着靠背都数得出人的心跳。
车认得准不准,看喂了多少数据。
数据从路上跑的车里来。
公司有个员工内测计划:员工和家属买车,内购打九折,条件是新固件先装你车上,车里拍的东西脱敏以后传回来,给我们练模型。
我妈那辆就是。
去年秋天我给她挑的,白的,副驾带零重力座椅的那个配置,贵八千。
她嫌贵,拿计算器算了三遍,算出打完九折比她原来那辆还便宜两万,点了头。
内测协议十一页,她一条一条看完,看到第七条“舱内影像人脸自动脱敏”,拿钢笔在页边打了个钩。
传回来的东西太多,先过外包。
外包的标注员看见不该看的,标一个“隐私敏感”,转回组里,正式员工复核一遍,点“删除”才算数。
这活没人爱干,组里轮着来,这礼拜轮到我。
队列里二十三条。
我点开第一条,看了五秒,关了。又点开第二条。第三条。
二十三条里,七条是同一辆车。
我是怎么认出来的,说起来很简单。
我妈的脸是一团马赛克。系统干活很仔细,人脸框得严严实实,跟着她的脑袋走,她转头它也转头。
可它没给车机屏幕打码。
中控那块大屏的壁纸,是我五岁的照片,穿着海军服,在西湖边上,龇着牙。我爸车钥匙上拴着的那张。我妈去年提车那天自己设的。
人脸检测没把屏幕里那张小脸当回事。我妈的脸打了码,我的脸没打。
2028-06-16,周五,19:52,钱江新城一栋写字楼的地库。
驾驶座上是我妈。
白真丝衬衫,藏青套裙,光着腿,黑中跟。
马赛克底下露着一截白脖子,两颗珍珠耳钉在马赛克边上一闪一闪。
系统只认脸,耳朵上挂的东西它不管。
副驾的门开了,一个人坐进来。
脸也是一团。
脖子往下没码:黑背心,两条酱色的胳膊,小臂上的筋一根一根,手背上一道黑,指甲缝里是黑的。
打码打得掉脸,打不掉这两条胳膊。
他一坐下,副驾座椅自己往后退,退到底,“嘀”了一声。屏幕右边,算法给这一帧打的标签:副驾乘员,成年男性,身高估计185±3。
我妈没急着走。她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撸下来,搁进了中控的杯架里。
标签又跳出来一行:物品:戒指(杯架)。
“开智驾。”他说,“我看看小孩他们公司造的东西。”
车上了绕城,往西。
我妈往下拨了两下拨杆,仪表上一圈蓝光亮起来,一个女声说:“智驾已开启,请保持注意力集中。”
她两只手从方向盘上拿开了,搁在大腿上。
方向盘自己在转。很小的角度,左一点,右一点,跟着车道线。
“比小孩开得稳。”他说。
“他就没开过几回。”
“开一回撞一回。”
我妈笑了一声。马赛克底下看不见她的嘴,只听得见那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很短。
两年前她不这么笑。
他的手搭到她腿上了。膝盖往上一点,裙边底下。
“我在开车。”我妈说。
“车在开。”
那只手往裙子里走。她没拦。她把两条腿往两边分了分,分开一拳宽,套裙绷在两条大腿中间,绷出一道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