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主很想问,那你也是吗?但她又不想知道这个答案。 路灯在他们头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换了个不那么危险的话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现在似乎还有人去神社参拜。” 太宰治倒是了然: “是森先生的手笔吧。” “欸?为什么?” 他嘟囔了些什么,语气强行变得轻快起来: “小姐就当是见面礼吧,或者说他觉得自己今天招待不周的赔礼。他既然说有不少手下会去,那肯定会让不少人去参拜的,别在意。” 农场主看了看红酒瓶,又看了看太宰治的脸,总觉得他的笑里带着什么深意,但这种复杂的事交给太宰治思考就好。 她想着想着,看着路灯下对方的影子慢慢拉长。 太宰治似乎在有意转着话题: “对了。小姐,关于星露谷的宴会,需要我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话题变得太突然了。农场主愣了一下,才跟上他的节奏: “欸?啊——那个不用你准备了,我已经找好人啦。” “哦?” 太宰治的眉梢挑了一下, “小姐来横滨才多久,就认识能帮忙的朋友了?” “是武装侦探社的江户川乱步先生。” 农场主老老实实地交代, “刚到这里变成小纸人的时候,也是他把我从山上带回去的。” 太宰治听到这个名字一怔,表情有些古怪: “江户川乱步啊……” “有什么问题吗?啊,你们两个的组织是不是关系不太好?如果不方便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 “小姐,相比较港口afia,你觉得武装侦探社怎么样?” “呃……我也不太懂这些——” “不是说业务。” 他转过头,看着她, “是氛围。感觉上,小姐会更喜欢哪边?” 农场主委婉地说: “我还是看太宰君更倾向于哪边。” 太宰治垂下眼,思考着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宴会前和那位江户川先生见一面。” “没问题呀。他说他今天会早点睡,宴会早上九点开始,你们应该能见到。” 正说着,太宰治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停了下来。他推开门,里面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楼梯向下延伸,木头和酒精的气味从下面缓缓上浮,侵入人的感知。 “小姐,请。” 楼梯尽头是一间很小的酒吧,走廊也很狭窄,吧台只够坐下四五个人,但他来到这里后反倒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和在港口afia的时候截然不同。 太宰治在手机上戳了几下,然后把屏幕翻扣在吧台上,开始指着菜单上的名字给她介绍。等点好的酒都端上来时,楼梯处传来了脚步声。 红棕色短发的青年走了进来。太宰治抬起手挥了挥,动作幅度不大: “这边哦,织田作。” 太宰治已经替他要了一杯酒,他先是向织田作之助介绍了农场主的身份,才用同样平静的语气把农场主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尤其是提到那只是四年之后的情报——也就是说,离那个结局只有不到四年。 织田作之助端着酒杯,看着里面的液体: “是吗。毕竟是这样的工作,这个结局是可以预见的。” “但是——” “太宰。” 青年打断了他, “从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已经准备好被人杀的那一天了。” “我活到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选的。如果按农场主小姐听到的说法,那一天确实会比我预想的早。” 织田作之助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稳定感,即使说起这样的事也很平静, “但这不代表我就会举手投降等它到来。只是,我不会因为知道了这件事,就把自己的生活过成风声鹤唳的样子。” “织田作——!” 少年重重地敲击着桌子,声音提高了半度, “你对自己倒是很无所谓,但你明明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织田作之助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说: “不希望你死,和知道我自己可能有一天会死,这两件事不矛盾。当然,我也不会什么都不做,只是没必要过度准备。” 太宰治没有接话,他把脸别过去,拿起了自己那杯还没动过的酒,独自生着闷气。 农场主在沉默中忽然想起: “织田先生,你在另一个世界是个小说家。” 她认为他有权知道关于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世界里走向了不同的终点这件事。 织田作之助的表情松动了,比得知自己的死亡要明显的多: “小说家?” 农场主回忆着脑中的信息: “对,你的第一本小说那时刚好发表。” “啊。那听起来——” 沉默间,冰块噼啪一声爆开,他被那声音扯回了思绪,声音有些飘忽, “很好。那听起来真的很好。” 他重复了两遍。 “恭喜。” 太宰治的声音从酒杯后面传过来,闷闷的, “其他世界的你能做得到的,现在也一定……” “我知道你的意思,太宰。只是我还没想好,” 织田作之助的视线停留在他们放在旁边的那两瓶酒上, “不提这个了,既然是初次见面,我是不是该为农场主小姐准备些什么礼物?抱歉,这次有些太匆忙了。” “那下次织田作把礼物给我,我再来转给小姐也是一样的。” “说到礼物,” 农场主反而被这句话提醒了,她看向青年, “织田先生想参加今晚的宴会吗?” 织田作之助没有立刻答应下来,思考了一会: “如果不麻烦的话,可以让我的孩子们去吗?他们应该会很喜欢。” 在问了他有五个孩子后,农场主一时陷入了纠结。 她的本意是希望太宰的朋友也能像今晚的太宰和江户川乱步那样的形式直接进入梦里,但一下多六个人果然还是…… “没问题,不麻烦。” 在太宰治即将代替她拒绝之前,农场主咬着牙答应了下来,心想如果刚刚见到的森先生愿意多来一点馈赠,也不是不能弥补这部分的缺口。 在两人的注视下,她深吸一口气,光晕流转间,小纸人的手臂被她整条扯了下来,断口处还散落着细碎的微光。 “你的胳膊——” 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几乎同时开口。 “只是纸而已。” 她把纸片放在吧台上,推向织田作之助, “让想去参加的孩子碰到它就行。我会在你们身上打上标记,到时带你们进去。” 两个人的视线还停留在她的断臂处。 “吓到你们了?” 她眨了眨眼。光芒重新凝出来,手臂恢复了原样,她活动了一下手指, “我倒是什么样子都无所谓——不过你们觉得奇怪的话,那我还是加上好了。” 太宰治看着那失而复得的部分,抿了抿唇,突然站起身: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剩下的事我们可以晚上再说。” 他拉着农场主走过依旧坐在吧台边上的青年, “梦里见,织田作。” 在农场主的余光中,织田作之助举起酒杯: “好,梦里见。” “真的就这样没关系吗?” 走出了酒吧,农场主问对方。 太宰治有些走神,迟钝了一会才回答道: “这样就好。小姐的情报本身具有模糊性,当然,我不是说这是小姐的问题,反倒很感谢小姐能告知这一点。只是如果我抓着织田作四年内会死这个结果不放,每一步都会变成对这个结果的预演。” “就像俄狄浦斯。”农场主轻声说。 太宰治看了她一眼。 “对。” 他说, “越是逃避命运,就越走向它。” “太宰君相信命运吗?” 少年出乎她意料地摇了摇头,在暗下来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冷淡: “我吗?我不相信。” “有的人说命运高于理性,人的认知总是姗姗来迟,在他们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命运就会闭环。” 少年用一种旁观者的口吻理智地,无比确信地说, “也就是说无知是一种幸福,知晓真相是一种清醒的痛苦。” 农场主有些懵懂: “所以,太宰君是那种认为自己可以决定命运的人?” “不,我只是不想蒙上眼睛沉溺于幻觉。就像是那些去神社参拜的人,不也是将祈求寄于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东西吗?” 农场主想了想: “那我觉得太宰君很厉害。” “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