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要当普通人,遇到问题又总想用咒术来解决,”他嘴角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哪有这么方便。” “何况都这样了,不会还想着能置身事外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忽然被指责,里穗烦躁起来。 “你想知道那个咒具是什么做的吗?”他声音低低地。 里穗感到一阵冰冷从脊椎往上慢慢爬动,她问,是什么? “是间垣诚的右手。”他不带任何情绪地说。 里穗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看着五条悟。周围嘈杂的声音变得很远,耳朵里有一丝尖锐的声音贯穿头颅。老板还跟个陀螺似的满场跑,隔壁桌喝高了的男人指着天花板发飙,只是一切像变成了慢动作。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右手,还抓着一大杯冰凉液体。 “里穗!你怎么在这!” 她猛得从恍惚里回过神来,真子站在桌边,几个同事也来了。一脸好奇地瞧她和五条悟。 里穗勉强扯出一个笑,”嗯,来吃饭。” 经常口无遮拦的高野先生勇敢输出了,”和朋友一起啊?” 里穗没做声,五条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张口了,”你们是里穗的同事。”用的是肯定句,也没回答别人的问题。 几个人嗅到氛围奇怪,打着圆场说先过去了,真子拍拍她,”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 五条悟一只手把眼罩扯掉, “酒有点冰。”居然还挂了一个礼貌善良的微笑。 真子一脸被震撼的表情使劲点头,说先走了先走了跟着同事一起坐了远处的一桌。 他一脸无所谓,又看她一眼: “啊,被吓到了?” 语气轻飘飘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是这种事,肯定得知道的吧。” 又问里穗,”吃好了?” 没得到回应,他招手示意老板把账结了。 出门的时候伊地知的车已经在门口。 “送你回去。”他直接拉开后排车门。里穗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低头坐了进去。 他坐在后排另一边,中间座位空着。可因为他那么高,腿都顶在前座椅背上,又觉得其实离得很近。里穗头靠着玻璃,侧着脸看窗外。 暖黄和澄白的灯牌融在夜色里,大大小小沿着街道铺开,偶尔有光从店铺门帘漏出来。红灯前车停下来,旁边车里坐着的高中生和她对视一眼又移开视线。 明天去上班,真子应该会问一起吃饭的白发男人是谁吧,从来他走在哪里都是最显眼的那个,从高专时候就是这样。 ——但他已经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人了。 她知道的五条悟虽然张扬得离谱,但他不会让自己每一步都像踩在空气上。她看不明白。 就像他现在这样坐在后排,干什么?怕她突然想不开跳车? 她对他又不重要。 车窗贴着额角有点冰,啤酒还是让她人和思绪都有点微微的漂浮。 间垣诚对她也没那么重要。 这个人害得自己藏匿这么多年,死了现在还被做成咒具让活人不得安宁,她认为自己有权利不被影响到心情。 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心情。生活总在她以为要步上正轨时发生震荡,她本来就不该对任何事感到意外。 她闭上眼睛,允许自己浸没在这片黑暗里。 车停了,推开门的时候她还是说了句今天谢谢了,这次他说,嗯。 里穗从楼梯入口往上走。老公寓楼的户外楼梯每上一层就绕到室外一小段,一阵明一阵暗,她走到家门口听见了车开走的声音。 厨房的灯亮着,水龙头哗哗地响,洗好的草莓放在水槽边的篮子里。里穗换好衣服站在边上,妈妈正把围裙解下来挂好,她看了一眼里穗, “不是和五条吃饭?” “吃完了。” “以为你们会多聊一会。这是什么表情,“妈妈瞧瞧她,”吵架了?” “不是那种关系,我跟他有什么好吵的。” “总还是会不高兴吧,那么傲气的人,”妈妈停了停,犹豫着说:”还是得道歉吧。” 里穗皱着眉,”我为什么要道歉?难道当时是我想那样吗。” 何况他那副态度。 妈妈促狭地看着她,”呀,也是,干嘛要道歉。” 她把草莓从篮子里一个一个捡进玻璃碗里,换了个话题,”今天工作还顺利吗?” 是不是顺利呢,解决了问题,可也发现了更大的问题。 里穗低着头,忽然说,“你当时怎么没当咒术师。” “没有继承到术式,只是很普通的咒力,“妈妈说,”能毕业都很不错了。”看了她一眼,”而且很快就有你了。” “很早啊。” “是很年轻啦,但是里穗很可爱啊。” 里穗抬头看了看妈妈,皮肤细致,五官柔和,这个年纪还是美丽的人。 “那他为什么要走。” 妈妈露出了无奈的笑,笑意很淡:”我当时想过很久,为什么,很愤怒,也替他找过很多理由,还想过是不是自己的错。” 她轻轻说,”间垣家血脉稀薄,到他这里,已经很多代没人觉醒过术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要被监管,也没有人可以倚仗。大概就是这样吧。” “里穗,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你。只是,人总得向前看。” 里穗坐在床上。 回来以后房间已经重新收拾了,以前的东西都被她塞进了大大的纸箱堆在角落,床单也买了米色细条纹的。 间垣诚离开之后,再也没回来过。她走的头几个月也不敢联系妈妈。很普通的女人,要用什么样的心情才能反复接受失去,最后平静地面对。 那个冬天之后,直到夏天结束她才 里穗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旁边坐着真子。 米黄墙纸,白色床单,仪器滴滴响着。 “谁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吃到晚饭?转院到这来直接死在东京也不一定。”白发老头半靠在病床上拿筷子夹豆腐。 真子放下记录本,”那是什么话。” “不计划怎么行。”他把筷子放下,”肯定要了解一下。”小桌板上的午饭已经吃了一大半,这个胃口和说话的精神头,看起来再吃十年的晚饭也不是问题。 “没有别的亲人了。”他咳了一声,又喝了口水,”如果我死了,谁能当他的监护人?” 真子看了一眼里穗,她赶紧回答说,”真有什么,我们会向仙台家庭裁判所申请合适监护人,儿童相谈所也会介入。”里穗想了想又说,”您放心,不会让他一个人的。” 老头笑了,他本来眉毛很粗显得严厉,这一笑又带出一点温和,”他巴不得自己一个人。本事大着呢成天来回跑。”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被叫住了,戴着口罩的年轻护士冲她俩招手, “谈完了?” 她们隔着台面说话,”谈完了呀,今天不忙?” 护士蹙着眉,”哪天不忙,这周两个夜班。” “那面膜多带几个。”里穗打趣她。 她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那肯定的。晚上还要联谊,必须敷一个”,重重敲了一下回车,又抬头看她们,”还缺女生,里穗来不来?有东大医学部毕业的哦!” “哎?”里穗呆住,还没来得及说话,真子先笑了,”怎么不问我!我也想认识东大医生啊!” “男朋友知道会大吵大闹吧。”护士揶揄地笑。真子表情变得高深莫测,”里穗还需要参加吗?” 里穗撇撇嘴,”我怎么就不需要参加了,我可是单身。” 真子”哦~”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没再多说。 “不过今天有事,以后再说吧。”里穗说。 一个粉头发的男生在后面站着排队,护士跟他熟络地打招呼,”来啦?过来顺利吗?” 对方笑得很开朗,”嗯!今天没迷路!” 里穗和真子准备离开,护士还又加了一句,”下次联谊叫你啊!” ***** 太阳那么大,晒得整条石阶道发白发烫。 她一身东京女子通勤套装配双浅口鞋,手举着几页纸在头顶权当遮阳,还是嫌弃西郊真的又偏又远。她准备用术式省点力气,旁边密密匝匝的树林里忽然传来响动声,好像一个大块头正拨开枝干和树叶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