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不知道,钱还能这么来——拍一下机器,就哗啦哗啦地就往外吐。
“咋样?”猴子拿走过来胳膊肘捅我,“玩不?赢了就能换钱。”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兜。兜里除去中午的饭票,还有一块钱,我把这一块钱握在手心,不知不觉捂出了汗。
猴子还要怂恿我,江涛突然拦在我们中间。
“走。”江涛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拽得很用力,“看了得了,再不回家你爸妈该找你了,再不走我可走了。”
我被他拽着,一步三回头,又想尝试,又越不过那个坎儿。那台老虎机的灯还在花花绿绿地闪着,我脑子里回荡着钱掉在托盘里的声音。
我掀帘子出来,外头的冷风迎面一吹,我这才回过神。
猴子也追出来了,还在背后说:“急啥,我跟你们说,我浩哥手气最旺,有一回一晚上赢了五十块……”
冷风吹过,我也清醒多了,知道这东西不能碰,陆浩家里有钱,可我家呢?我压制住心里的悸动,没有理睬猴子的话,朝着老街走去。
天已经快黑了,红色的晚霞一片连这一片点缀在天边。
江涛家在北边,从游戏厅出的话就不顺路了。
妈妈责任心很强,估计还没下班,我也不想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干脆拐上了去水泥厂的路。
水泥厂还在呼呼地吐着白烟,周围的空气明显变得干涩起来。
我跟门口传达室的老头说了声找我爸,他认得我,挥挥手让我进去了。
我没进过车间,平日里只在大门口等。
第一次进粉磨车间,我就愣住了。
里头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车间里头灰蒙蒙的,感觉走一步都会有粉尘糊在眼睛上。
窗户上盖着厚厚的灰,透不进多少光,只有几盏灯泡出让人昏昏欲睡、完全打不起精神的黄光。
机器的轰鸣声铺天盖地,震得我耳朵麻。
墙根、设备就连人身的上,都蒙一层白灰,像是刚下过一场大雪。
工人们戴着白口罩,穿着分不清原本颜色的工装,在机器之间穿行,一个个灰头土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在车间门口找了半天,才在一台机器底下看见我爸。
爸爸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拧一个什么螺丝,背对着我,蓝工装的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白口罩让灰浸得灰,他一使劲,就捂着胸口,肩膀抖。
“爸!”我喊。
他没听见。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听见。
我干脆直接跑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角。
爸爸回过头,看见是我,愣了好几秒。
他摘下口罩,露出下半张脸——脸上、眉毛上、头上全是灰,只有摘下口罩的那一圈是白的,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那张脸,活像“黑白照片”上抹了两个洞。
“你咋进来了?”他扯着嗓子喊。
“给你送钥匙!”我把钥匙递给他。
他接过去揣进兜里,又跟旁边的工友打了个招呼,领着我往车间外走。
刚走到门口,里头一阵骚动。
我回头看,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工人,扶着墙,腰弯成了一张弓,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喘不上气,脸憋得紫。
两个年轻点的工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往车间外走。
我爸侧过身来,把我拉到身边,问道路过的工友。
“老吴这是咋了?”我爸问。
“老毛病又犯了。”架着他的人摇头,“还咳血了这次,怕是真顶不住了,得回家歇着喽。”
“这个节骨眼上撑不住,太可惜了,唉。”
我爸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张张嘴,字没吐出来,反倒先咳嗽起来。
爸爸看着老吴被人架出去,伸手把自己的口罩往上提了提,捂得严严实实,一直提到眼睛底下。
我看着那道被架出去的、灰扑扑的背影,忽然也觉得有点喘不上气,心里像漏了个窟窿一样。
爸爸再次拉起我的手,朝着车间外面走。
车间门口的墙上,围了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