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敢,”猴子挠着头,往先跟人吹牛,一口一个“浩哥”的那股横劲儿全没了,“我一到她跟前,舌头就打结。”
“不行,那你写封情书。”我说。
猴子一拍大腿,又耷拉下脸:“我写了,但是,唉……”
猴子从桌洞最里头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又摸出几张揉得稀烂的纸。
这几天他没闲着,上课不好意思写就趴在桌上想,回了家点着灯偷摸着写,桌洞里攒了一团又一团废纸。
我惊讶于猴子居然能这样认真,拿起那几团废纸其中的一张看了起来。
不看还好,一看我和江涛就笑个不停。
“你像天上的月亮,我就像……”,后面杠掉的看不清写的到底是什么,但光这第一句就让人啼笑皆非。
猴子直接把本子和笔一起塞到我手里,说自己实在写不明白了,非让我帮他重写,写啥他都认。
我本想推开,毕竟我也没写过,但架不住他磨,江涛又在一旁煽风点火,只好拿起那几张纸。
我提起笔,刚写了个“林”字就卡住了,后面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展。
“你得说,她哪儿好看。”
猴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知道,就是好看”。
江涛不依,“情书哪能这么写,你得写她哪里好看。”
几个人便开始搜肠刮肚。
江涛从课本里摸出那几张女明星小画片,摊在桌上一个个比,说这个眼大、那个嘴小,可都是画的,死的,不顶用,写起来干涩。
猴子眼珠一转,摆着大腿表示照着活的写就好了呀,咱们学校那么多老师,何安挑个最俊的照着形容。
这一下几个人都来了精神,压着嗓子,把学校里的女老师挨个过了一遍:音乐老师年轻,可脸上有雀斑;刚分来的小刘老师,长得还行,但是瘦巴巴的,一点精气神没有;数学老师嘛,更是谁也不敢往那上头想。
数来数去,后排的二龙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你们说哪个老师最好看?那肯定初二的沈静思啊。”
我们个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二龙咽了口唾沫,说沈老师是真俊,手又在半空比划了一下,但没比划出来啥,悻悻地收回去,努着嘴说反正人家哪儿哪儿都好。
我耳朵竖得老高,嘴角不自觉地一点一点往上翘,连腰板都悄悄挺直了。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们夸的那个最好看的人,就是我妈妈,这种自豪感才是我喜欢的感觉。
“何安。”二龙忽然把脸凑过来,“你给评评,咱们学校,是不是沈老师最俊?”
几道目光一下子全落在我脸上,那句“那是我妈,我妈当然天下第一好看”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差点就脱口而出。
可就在张嘴的这一下,我脑子突然又浮现操场后头那一幕——那一群人的哄笑在我脑海里回荡,最关键猴子和江涛也在,而我就看着别人羞辱我的妈妈,一言不……
我张着嘴,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滚,到底还是咽了回去。“……是挺好看的。”
……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信写好,江涛手巧,给信纸折成一个心的形状,递给了猴子。
猴子光把信拿在手里,怎么也不敢过去,推来搡去,这差事又落在了我头上。
趁下课林晓雪去讲台交作业,我捏着那封信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把信塞进她摊开的文具袋里。
下一节课我们一直在观察林晓雪的反应,可是这妮儿也太淡定了,我们三人一节课一点信息都捕捉不到。
下课铃一响,林晓雪就走到猴子座位前。猴子的头埋得低低的,就像犯了错的小屁孩,恨不能钻进桌洞。
“侯磊,”林晓雪把信放在他桌上,声音不大,“我不要这个,你以后别写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也别让别人替你写了。”
猴子一下子就蔫掉了,但不愧是不要脸的人,短短一节课,猴子就已经完全恢复了。
放学,猴子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在手里拍得啪啪响,硬撑着面儿,当着林晓雪的面说:“走,我请客,兄弟才是真的。”猴子表白失败反而大方多了,看到林晓雪居然不再像刚刚那样胆怯。
后来几天,学校里的日子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过着。雪化得差不多了,操场边的泥地也露出褐色的土。日子逐渐长了起来。
终于到了礼拜六,龙抬头就在明天。爸爸起得格外早,从厂里借了辆三轮车,把我往车架上一放:“走,赶集去。”
妈妈没去,开春子,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收拾屋子。
二月二的大集,人挤人,每个摊子前都围满了人。
剃头摊子前也排着长队,推子咔嚓咔嚓地响,剃头匠一边剃着眼前的头,一边扯着嗓子吆喝:“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炒豆子的大锅哗哗响,香气飘出半条街。
爸爸把车停在了路边,领我在人堆里挤来挤去。
“俺家小子皮实,得耐穿的。”
爸爸在布匹摊子前蹲下,挑了半天,扯了二尺蓝布,说是给我做褂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