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红笔,在材料上一处一处地划,划完了,又拿过一张空白纸,亲手给妈妈写该补的名目。
“谢谢主任,又给您添麻烦。”
“麻烦什么。”他摆摆手,“你这样的老师不转正,没天理,但是也没办法,名额就这么多,所以有些东西还是得做做样子。”
他说着,站起身,肥胖的身躯绕过桌子,走到妈妈的旁边,俯下身,将头凑到妈妈肩膀边上,伸手指着材料上一处:“这一格,你回去这么填——”
我从门缝里,能看见那油光锃亮的头,差点儿就要挨到妈妈的鬓角,我甚至敢肯定,陆主任说话的时候,热气就喷在妈妈的耳朵边上。
妈妈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挪,身体也往椅背上靠了靠,深深吸了一口气。
“主任,您说就好了,我记。”
妈妈把那只捏着笔的手,放下去,握住椅子边沿,将椅子朝边上拉了拉起来,这才把手又抽上来,悬在纸上,做出一副要专心记的样子。
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又拉开了。
陆主任自觉没趣,直起腰,但没立刻走开,挺着肚子走到了妈妈的椅背后头。
陆主任点上一根烟,吧嗒吧嗒地抽了一口,那股子烟味和茶叶沤的气混合起来,让人十分难受。
陆主任抽着,将烟叼在嘴里,又朝着红漆桌子走去。
“这个名额啊,今年卡得特别紧。”他踱回桌后头,端起搪瓷缸,“我啊,没少在上面替你说话。我说小沈老师好几年了,都六年了吧,还是没有编制,一个女人能有几个六年啊?”
陆主任抽了口烟,接着说。
“但光我一个人不行啊,独木难支!这个东西呢,讲究个活动,讲究个,争。”他顿了顿,眼睛从缸沿上瞟着我妈,时不时朝着胸口瞟几眼,时不时盯着脸看,想要从面前的女人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得有个场合,最好要快,得让领导好好见识见识你这个人,得看清楚你这个人,让领导好好看看你的,本领。”
陆主任一顿一挫地说完了,断句很是奇怪,让人不禁怀疑起他的语文功底。
他看着妈妈低着头的样子露出了满意的表情,随后端着茶缸子,递到妈妈的跟前。
“喝点热茶,这天气还冷着呢,你看你。就穿个罩衫,也不知道套个外套。”陆主任一只手端着茶缸,另一只手按在妈妈的肩膀上摩挲。
“我,我明白。”妈妈就像个受惊的小兽,啪的一下站了起来,推开陆主任那不老实的手,陆主任一个没稳住,手里的茶洒了一地。
“该交的材料,我都会交齐。”
“材料是死的。”陆主任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不像之前那样和蔼,“改天,上头管人事的人下来,我在‘聚福楼’摆一桌,到时候你也来。你是当事人,你不到场……我光替你说,没用啊。”
“主任,我……”
“我这人,您知道,上不了台面。上回招待所那顿饭,我连话都不会说,反倒扫了大家的兴。”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
“您的心意我领了。”我妈拿起材料,夹进本子里,用几乎没有商量余地的语气回答:“您看这样成不——该补的材料,我今晚回去,连夜弄出来,明儿一早就给您送到教导处。聚福楼我就不去了,我也不是体面人,不合适。”
陆主任端着洒了大半茶水的缸子,看着妈妈,半天没言语,转过身去将茶缸放回了桌子上。
“你这人。”等他再次转过身来,他又笑了,摇了摇那肥头大耳,但是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哪怕是不谙世事的我,也能看出来陆主任此刻状态不是很好。
“对了,你家那个娃,也在咱学校念?”
“在初一。”
“叫什么?”
“何安。”我妈顿了顿。
“何安,好名字。”陆主任的手指头在玻璃台板上,一下,一下地轻轻点着,“母子都在咱们学校,这是缘分啊。往后,娃有什么事,你言语一声,学校里,我都能照应。”
陆主任又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笑容,我不理解这有什么好乐的,成年人的世界真虚伪。
“谢谢主任。”
“去吧。”
妈妈把材料整理收好,抱在怀里,道了声谢,人就朝着门口走去。
我赶忙退开,一直退到外面的花坛边上。
妈妈出来把门关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地抖,站了好几秒才离开。
妈妈一回身,看见我蹲在花坛边上,脸上那点忧愁的神色才收了收,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臭小子,这么冷不知道在教室里等吗?等多久了?走,咱回家。”
我仰脸看着妈妈,看着妈妈裹挟着爱意的眼神,门里头那点东西像几粒硌人的砂子,卡在我心里。
我突然想到陆主任那看不破的笑容,鬼使神差地,我想再看看,这个死胖子背着我妈,又是个什么模样。
“妈,”我按住肚子,“我去趟厕所,憋半天了。你先到校门口等我,我一会儿就来。”
“这孩子。”妈妈不疑有他,“去吧,快点,别乱跑。”
我没往厕所去,躲在拐角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车棚,这才猫着腰,又溜回教导处门外,蹲了下来。
教导处的门,还半掩着。
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呸”,然后是陆主任那个肥胖的身躯压在躺椅上面的咯吱声。我把耳朵贴近门缝,仔细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陆主任好像端起那杯他刚才给我妈倒的,而妈妈从头到尾没碰过的茶,直接倒进了垃圾桶。接着是打火机“咔”的一响,陆主任点上了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