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我站起身,贴着门框,从门缝里看到他把脚架到了桌沿上,然后整个人躺了下来。
陆主任拿起桌上的手机,拧开了手机盖,拨通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没一会儿就接通了。
他说话的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
不再是方才那慢条斯理,像个老先生的腔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油又懒,还掺着一半老家话的调子,语速飞快,许多词儿拐着弯儿,我听都没听过,不过能听出来的就是陆主任的心情不大好。
“……喂,老侯啊……”
“……嗯,跟我这呢刚刚,现在走了。”
“……一个代课的,真他妈难搞……”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陆主任啐了一口。
“……骚娘们,装得跟个真的似的……”
“他奶奶的……转正的绳子,攥在我手里,她只要像条母狗,摇摇屁股,不汪汪叫,我早就给她牵进去……”
“……你瞧着,用不了多久……”
“到时候,”陆主任的声音压得更低,电话那头似乎有人说了句什么,他咧着嘴,一字一顿,“叫沈静思跪着求我们——”
“就是可惜了,得先叫王科长那个老王八先吃肉,真他奶奶不爽……你这哈批,我都说了没有用,还下迷药,刚刚那个茶缸子就差摔了都没喝上一口……”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我不再透过门缝朝里看,转过身来贴着墙,试图靠着冰冷的瓷砖来冷静一下。
我有些心有余悸,“迷药”这个词就像一根钢针,直愣愣地穿过我的心脏。
我虽然年纪不大,《水浒传》我还是看过的。
梁山多少好汉,是叫吴用用一把蒙汗药给拐走。
要是妈妈给了陆主任面子,喝了一口的话,我无法想象这个后果。
我不禁感慨妈妈的精明,看上去和蔼的陆主任背地里竟如此阴险;而妈妈居然能做到这样,至少换我来,我肯定就喝了,想到这里我又一阵心疼,估计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那个王科长又是什么人?
上次周敏华她们也提到了这个人……
我还在头脑风暴,突然听见椅子腿“吱呀”一声,随后陆主任的脚步声,朝门口这边迅速靠近。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贴着墙根,连滚带爬地跑了,一口气跑出了办公楼。
日头早落尽了,学校里只剩下零零散散的老师骑着自行车,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从各条道上汇到一处,再一股脑往校门口涌。
学校主干道旁的小灯塔刚亮,黄色的灯光从高空洒下来,把往来的人影拉得老长。
妈妈就站在校门口烤红薯的摊子边上,一只手抱着材料,一只手搭在眉骨上,低着头看着材料,时不时抬头垫脚朝着校门口望去。
终于看见我,等我走到跟前,妈妈嗔怪地瞪了一眼:“上个厕所这么久,腿都蹲麻了吧。”
“在冷风里等这么久,也不知道把自己的事儿先解决了……”妈妈嘴上责备着我,一边从自行车篓的布袋子里拿出一个烤红薯,塞到我手里。
“趁热吃,暖暖身子,你看你,拉链又不拉,这天这么冷……”我接过烤红薯,许是十指连心,不止两个手,我的心里也暖暖的。
我心里回味着妈妈关心我的话,和办公室里陆主任说的差不多,又想到陆主任那丑恶的嘴脸,不禁一阵难过。
院墙上的老槐树,已经鼓起了一星星米粒大的芽苞,在暮色里黑黢黢的。
回到家后,妈妈先把材料和包搁好,紧接着就进了灶屋,蹲下往灶膛里添柴,火柴“嚓”地划着,一小团火苗在她脸前跳起来,映得她眉眼忽明忽暗。
爸爸下工回来,照旧是一身的灰,白灰把眉毛头发都染了一层。他在院里拿毛巾扑打了两下,又就着水瓢浇了把脸,就立马进了灶屋搭手。
“咋了?”
“没咋。”
“没咋你那个脸?”我爸拿锅铲柄点了点妈妈,“面都快擀成一锅浆糊了。”
妈妈拍了拍额头,又加了些面粉进去,这才说:“陆主任今天找我,说转正的事,要补材料。”
“好事啊。”
“他说,改天管人事的人下来,在聚福楼摆一桌,要我也去。”
爸爸的眉头一下拧起来,手里的锅铲也直接搁置在了灶台上:“啥意思?补材料就补材料,摆哪门子桌?你们这主任还有点师德吗?知道他还是个老师吗……”
“你声音小一点,小满还在外头呢!”妈妈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狠狠的扯了几下爸爸的袖子,声音压低了许多,“我不会去的,那些人的眼神不对劲……但是我心里头担心,万一你这改制黄了……”
“我说我连夜把材料弄好,明儿一早送他办公室,那个饭局我不会去的,你别耷拉个臭脸了。”
“要换年轻时候,我非得叫他尝尝拳头的滋味。”爸爸不服气地回应,“改制你放心,今儿都有风声流露出来了,八成没问题的。”
爸爸又拿起锅铲,隔了一会儿突然又补了一句。
“明儿一早,我送你去。”
“你可别,你一去,他脸上挂不住,转正的事更没指望。谁家男人一大早往别人办公室门口一杵,黑社会呀?我不稀罕他的好处,可我也不能把路堵死——我要是真跟他翻了脸,吃亏的还是我,往后这书,我还怎么教?”
“那就让他这么拿捏你?”爸爸的声音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