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段世昌那边,有过节?”
“没查到。她是《青年报》的编辑,前阵子登过几篇骂警察署的稿子,署笔名,段署长未必往她身上想。今天游行她走在女师前头,闹得凶,段署长那边记名,也就当个寻常带头的学生看。”
“寻常带头的学生,会拿那种眼神看我?”
副官一愣:“大帅的意思是……”
张震山没答,把照片推回纸袋,缠上绳。
“老段今天又抓了人?”他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
“抓了七个。法政一个、高师两个、农专一个,三个女师的。”副官掏出名单。
张震山就着灯看:“何秋元、沈士元、糜兰秋、孙敬之、张淑兰、刘文贞、李秀明。”
“女师这三个什么来路?”
“张淑兰、刘文贞是寻常学生,家里都是小买卖人。”副官顿了顿,“倒是这个李秀明——”
张震山抬眼。
“跟邹小姐同班,住一个宿舍。《新力量》的校对发行是她管的,邹小姐管‘妇女与劳工’那一栏,两个人一块儿做事。底下人说,平日里走得最近,跟亲姐妹似的。”
张震山笑了一声,把名单撂在桌上:“攻心为上。”
“这几个人,别动。”他用指尖点了点名单,“关着,不给放。可也不许打,不许骂,不许上刑。该给的饭给,一天三顿,别让人饿瘦了。”
“段署长那边,恐怕……”
“你去跟他说,人我要留着,别给我弄残了。他要是问留多久,你就说没准。”
“是。”
“段世昌那个人,眼里就认得钱。”张震山端起茶吹了吹,“他抓人是打算卖,我偏不让他卖。你把话带到:人是他的,可命是我的。我这儿不许掉一根头发。”
副官把话过了一遍,点头。
“还有。那个李秀明,再去打听细些。家里什么境况,脾气秉性,跟邹英是怎么处上的。交情到哪一步——是寻常同学,还是能替对方挡刀子的那种。”
副官把本子往怀里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大帅,您这么上心……是打算纳一房姨太太?”
他想:大帅二十六岁才娶亲,没两年原配病故。这些年念着亡妻一家的恩情没再续弦,又忙着打仗扩地盘,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如今对这么个女学生上了心,莫非也要学那些军阀,纳一房年轻的姨太太?
话音刚落,茶杯“咚”地磕在桌上。
“放你娘的狗屁。”
副官脖子一缩。
“真当我还是从前那个土匪?”张震山瞪他,“人家一个好端端的学生,爹是绸缎商,自己还办报纸的。你让她给我当小老婆?你当人家是什么人,当我是什么人?”
“是是是,部下糊涂,部下说错话了……”
他刚要退,张震山忽然又开了口,语气缓下来,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
“我当然是要光明正大地娶人家了。”
副官抬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
“……啊?”
“啊什么啊。”张震山把杯子往前一推,“听好了,学生要来闹,就让他们闹。总之不准放人,也不准打人,闹事的学生也不准打。听到没有?”
“是。”
“哦,还有。”又把人叫住,“女师那边,别惊动。你派去的人离远点,别叫她瞧出来。她要是知道有人跟着,这门亲事也别提了。”
副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
“去吧。把牢里那几个看好了,别出岔子。”
门带上。
书房里重新静下来。张震山捏着笔批了两行,笔尖停住了。他抬头,目光越过绿玻璃灯罩,落在那只牛皮纸袋上。
白天牌楼下那姑娘护着同学、死死盯着他的眼神,又浮上来。明明是个素净得像白纸一样的女学生,眼底那股狠劲,却像风沙里拔出来的生竹子。
他勾了勾嘴角,摇摇头,把心思按回公文上。
一切都如张震山想的那样,第二天一早,邹英便请了假,带着一群学生直奔警察署门口要人。
起初,门口的门警还上前劝了两句,想把他们撵走。可这群学生铁了心,不见着人不肯挪步。门警见状,也懒得再费唾沫,索性退回岗位上,抱着枪冷眼旁观,由着他们去闹。
日头渐渐偏西,街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门口的学生站了大半天,起初还有人喊两句,到后来嗓子哑了,喊声稀了,人也站不住了。有靠着墙根的,有蹲在台阶底下的,脸都被风吹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