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花满楼拿出难以言说的药物往陆小凤鼻子凑的时候就来了! 就站在门口那会的时间,他把从遇到花满楼开始的所有事情都想了一遍,等确定他没有得罪花满楼,一颗心才堪堪放了下来! 门被推开了。 叶开拎着两壶酒走进来,脸上带着活见鬼的表情:“——陆小凤,酒给你放在这里了!” 叶开看看陆小凤,闷笑了一声,又看看花满楼,憋住了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叶开——你给我站住!” 陆小凤真正想喊的是:“你别出去乱说啊!” 可惜叶开立马跑得没影了。 花满楼真心替他感到难过:“看来叶兄不乐意替你守门,你人缘好差,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花满楼!” “哪个正经人家会让男人这样守门!” “你就是为了报复我!你太可恶了!” 陆小凤感觉他下半辈子,不,下下半辈子在叶开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做人了,恼羞成怒使他开始胡言乱语,甚至无中生有。 “——你一定让谢今朝替你守门了!你们俩——我从活人楼就看着不对劲,你们俩一定有奸情……” 如果陆小凤现在是清醒,那么他其实想表达的是,你们俩有狼狈为奸的交情! 花满楼心跳一漏,他竟一时语塞,刚才的从容镇定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揭破的慌乱:“……陆小凤,你不可理喻!” 要不是他品格高尚,换个人一定会趁机上去踹陆小凤一脚! 胡说八道! 胡言乱语! 花满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才清晰地对陆小凤道:“——我同朝兄,只是朋友。” “……你骗鬼。” 陆小凤身上药力翻腾,话更没了遮拦。 “朋友是朋友,情人是情人——你看叶开刚才就只会嘲笑我,才不会给我守这种门呢……你会同朋友喝酒,你难道会发作了就同朋友抱在一处,同他在门内——亲嘴么!” 花满楼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画面——寒潭边的渡气,岩凹中额头相抵的温度,昨日同舟共渡时的异常……此刻全涌了上来,同陆小凤的话混在一处,搅得他心乱如麻。 花七公子慢慢地,走到门前,推开门,连呵斥陆小凤“胡说八道”的心力都没有了,背影甚至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一个时辰后。 等陆小凤醒来,等他想起来这一切,他猛地坐起身,又因为头晕眼花差点栽回去。 “完了,这下完了……” 他瘫坐在地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花满楼肯定再也不想理我了……谢今朝那个煞星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提刀来砍我……” 他对花满楼说那种话……这不等于指着和尚骂秃驴,不,甚至这比那还糟!他简直是……简直是自寻死路啊! 陆小凤现在后悔,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如此,我刚就是憋死,也不该吸那口气!” 不,不,早知如此,我在把怀香散用在花满楼身上时,就该先把自己憋死算了! 陆小凤瘫在椅子上,正懊丧得恨不得时光倒流时,花满楼临走前那张脸,深深映入他脑海……那么地困惑,慌乱,那么地…… 等等! 花满楼不是愤怒,而是……慌乱,连说话都失了平日的从容镇定…… 陆小凤慢慢坐直了身体,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在他脑海里成型……不会吧! “我的天啊……”陆小凤这下不是懊悔了,他后知后觉怕了,“七童是我招出门的,要是真有这种事情,他的好兄长不得把我活活拔光毛了……” 他陆小凤是克友克出新花样了么! —— 这是一座山。 山顶风很大,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 今天是第七天。 这是花白凤给叶开的第七天。 一张铺着白狐皮的软椅,孤零零放在光秃秃的山顶上,对着唯一那条上山的路。 花白凤半躺在椅上。她的头发很长,黑如墨,长到铺满了整张椅子。天下的美人很多,但美得像她这样惊心动魄,又美得这样苍凉的,只有一个花白凤。 她没有穿鞋,白皙的赤足露在风里,脚踝纤细,仿佛一折就断,可不会有人敢动她一根手指。 脚下跪着一人。 那人早已汇报完了该说的,剩下的时间都在忍受痛苦——他知道,花白凤这几天心情很糟,糟到她杀人,也不过是抬一抬手指的事。 一旁的红玥,已整整七日不曾饮水。脸色苍白,唇已干裂,却仍被架在那里,迎着彻骨的寒风,连晃都不能晃一下。 “你是说,这活人楼……”花白凤漫不经心开口,声音慵懒,字字如冰,“叫陆小凤搅关了?” “是。”情报堂分堂堂主,赵难,正跪着,等着她继续问下去。 她听了,却不再问,仿佛那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消息,听过便罢。 “少主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跪着的人叫赵难,是情报堂的分堂主。他拿不准主上问的究竟是哪位少主——姓叶的,还是姓傅的?索性一并说了:“叶少主在城中客栈,未出门。傅少主……同一白衣人去了流沙帮,将那里烧了个干净。最后他一人走出,另一人不知所踪。还有……还有那日属下将教主的信带到傅少主面前,约他今日前来。信,他看了。” 花白凤停顿了一下:“他看了,然后呢?他为什么还不来?” 赵难的头垂得更低:“他看了。然后……他走了。” 傅红雪在他面前,一直走,一直走。 再也没有回头。 他似乎根本不会来。 这句话,他没敢说出口。 花白凤却忽然笑了,大笑不止! 山顶风更大了些,吹得她长发飞扬,几缕发丝拂过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 她忽然像疯了,浑身几乎要被冰冷的疲惫淹没。 作为一个母亲,她在这一刻领悟到了彻底的失败! 她给了他她能给的一切,推动他走上那条和自己一样的路,孤独而危险。她以为他懂,他会需要她,会回到她身边,哪怕是带着恨意,哪怕是为了质问。 可他没有。 他连露面都不肯。连给她一个恨他的机会,都不给。 这种认知,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让她觉得冷,觉得刺骨。 但,她也没有疯太久。 “赵难。” “属下在。” “传令下去,所有盯着傅红雪的暗线,撤了。” “他既然要走,那就让他走。”花白凤从贵妇椅上站了起来。赤足踩在冰冷的山石上,却感觉不到寒意,或许是因为心里更冷,“从今往后,若在江湖上碰到他,他若挡我,则挡我者死!” “是。” 在夕阳将尽时,那唯一的小道有动静了。 远远看去,山道上有一道逆着光而来的影子。 只一眼,花白凤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提了起来——她露出微笑,像个真正的活人。 是他吗?他终于肯来了? 身影渐近,轮廓清晰。 花白凤刚提起的心,很快就落进了更深的潭底。她脸上那些期待,在看到来人的那瞬间,就被风吹散了——这次她的绝望,看起来更鲜血淋漓。 夕阳快落下的时候,谢今朝来了。 “人呢?”花白凤问他,“他怎么不来?” “不知道。”谢今朝漠然道,“我只帮他带一句话来。” “他为何不亲自过来同我说?” “不知道。”谢今朝看起来比她更冷漠。 花白凤看着谢今朝,选择忍耐,等着他的下文。 可谢今朝什么都没有说。 花白凤率先等不及了:“你要带的话呢?” “我刚才已经带到了。”谢今朝道。 沉默。 这便是叶开要带的话。 他只给了她沉默。 用沉默,斩断了她最后一丝念想。 谢今朝将话带到后,便不再理她,而是看向一旁的红玥,毫无在主人地盘挑衅的自知之明:“我今日本来要杀你,但我刚知道了客栈的老板娘没有死。等我弄清楚她去了哪里,是不是真的死了,我再来杀你。” 红玥原本意识模糊,听到这话后却瞳孔放大,像是非常意外。 说完这句话,谢今朝就要走了。 赵难跪在一旁,浑身冷汗早已湿透重衣。 多年高位,多年复仇,早已将花白凤磨成了一柄偏执而扭曲的利刃。她不允许背叛,违逆,更不允许被人这样无视。 他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花白凤的雷霆震怒了。 但谢今朝想走的时候,却一定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