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 叶,忽然自落。 空气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谢今朝睁开眼,眼底的冷意,让他按住了刀柄。 “前方有打斗的声音,我们去看看。” 花满楼的声音从车帘内传来。 “嗯。” —— 魂海。 早不是一片黑暗,已换成白茫茫一片,覆盖着无边寒冷的冰原。但这里照样没有声音,没有人气,没有一切活物。 副魂闭着眼打坐,修长睫毛上结着厚厚一层霜。舟山雪的反噬正在蚕食着他,将他的身躯一寸一寸地从高岸冷峻褪成瘦削卑幼。他尽全力抵抗了,但运行数周天后,生生吐了口血,再无能为力。他抹去唇角血迹,冰面如镜,恰好倒影出一张脸—— 一张他平生最痛恨的那张脸! 没有之一! 副魂怒火攻心! 这张脸让他看到了当年——当年的风雪不归阵中,他被强行从那个废物的三魂七魄中剥离出来,以一魂四魄之身封入这片永黑的魂海深处时,就是现在这么一张脸——这张不足十岁,懦弱,无能,碍眼的脸! “当年那个废物带着剩下的残魂冷魄,闭死关整整十年,如今他倒成了宗门最年轻、最锋利的一把刀——可本尊呢,本尊凭什么待在这里!” 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待在这里,也没有人愿意认可他! “凭什么他可以得到自由!” “凭什么那废物的残魂就能被比本尊高贵,受人怜惜!凭什么本座就要遭人唾弃!” “凭什么本座就要待在这里!” 副魂怒极,稚气清俊的少年面容露出扭曲的表情!这更让他深恶痛绝!他只要一低头,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最不想看到的嘴脸,由此发出冷厉的咆哮! 霎时之间,地面裂开,冰层碎裂,寒风骤停,天地变色。可和过去无数次一样,他的愤怒,终究于事无补。 魂海还是那片魂海。 他还是他。没有人来,也没有人回应。 …… 又在发火了。 八哥探头探脑,一进魂海,就见某位大爷孤零零地坐在冰地上,像被丢弃在雪地里的雪人。 发完火,又在生闷气了。 八哥伸出一只爪子,着地,刚想跑路。 “——滚回来!”副魂没有回头,声音却像一根钉子,将八哥钉在原地。 八哥爪子悬在半空,不敢落下,也不敢收回。 副魂声音更冷了:“滚去告诉那个废物,他在外边既护不住自己的躯体,那本座不介意帮他接管——大不了就让天雷将这副身体劈得粉身碎骨,也好过他占着苟延残喘却连喘都没喘明白!” “那您会给雷劈死了。” “你以为本座怕吗?”他阴冷扬声道,“你以为本尊在乎吗?” 八哥歪头,狐疑道:“那少爷用去给您哭坟么?” 哭坟。 哭坟。 副魂的声音忽然顿住了。他整个人,因为这句话,彻底安静了下来。许久,久到八哥抬起鸟脑袋,好奇他怎么还不发疯。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仿佛怕话被风一同带走:“一日夫妻百日恩。”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本座若死了,他便守寡了,这样也确实不好。” 八哥惊了,整个鸟都呆了呢。 一日夫妻百日恩! “日…日过啦??” 在这一刻,它的求知欲,远远胜过了它对生命的珍视,它爪子往前一步,大胆抬头看他:“……您把少爷按在梅花桩上,单手撕开他半边衣领,然后酣畅淋漓地摸过他雪白大腿了?” 副魂他冷嗤一声,可怜它贫瘠的想象,冷冷道:“——滚出去,少打听本座床上的事。” “您的腿被少爷打折了吗?” 副魂又冷冷嗤了它一下。 八哥惊于他的实力。 它简直难以置信。 完蛋了。 死冰坨子这下要活活剥了大爷的皮。 他可太招恨了。 许久,副魂取出一件眼熟的月白外袍。那袍子叠得整齐,衣料柔软,带着被妥帖收存过的痕迹。 八哥歪头看了一眼,觉得很眼熟。 这衣服是大美人自愿给他的。 这上面的水罗花香,他很喜欢。 副魂没有再理它。他将那袍子展开,月白的衣料垂落下来,盖在他脸上,遮住了他的眉眼和鼻梁,只露出下半张脸。 “那个废物说这个味道叫通楠木。”副魂满足地闻着,“他真是不识货……这么好闻的水罗花香,他竟然都能忘……” 自从那一次,那个废物在他身上唤醒了一种全然陌生的欲望之后,他便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 那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地方,原来是有用的。尤其是在盖着那件月白衣袍的时候……那衣料很软,贴着皮肤……他闭着眼,感受着这股干净的香气,慢慢渗进他的肺腑里。 可如今这副身体太小,太弱,太过废物。他不屑用它来做什么,否则他可以用来做很多。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是那副成年后的身体,盖着这件衣服,闻着这个味道,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色欲。 原来是这么活色生香的东西! 他闻着衣服上的香,慢慢平复他的怒,他的怨,还有他的欲。 慢慢地,魂海的风雪,停了下来。 只是这一片冰原,却暂时迟迟没有褪去。 归根究底,舟山雪的心法是稳固这魂体割裂的基础,一旦遭受功法反噬,三魂七魄都难以逃过,最多副魂感知的速度慢一些,却也阻止不了这场反噬的到来,只能苦苦挨到它过去。 …… —— 边城。 秋深。 关外的草,黄了大半,稀稀疏疏,在风里低伏。 花满川骑在马上,带着百来人,沿着那条他闭着眼也能走的巡边路向东。他是这月城关下的守备,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 风很大。但他忽然勒住了马,抬手示意后边停下。 队伍骤停,周围静得只剩下风声。 “奇怪,今天怎么连只野鸟叫声都听不见?” “大人说什么?”风沙太大,一旁副将没听清楚。 “大家都小心点。”他沉声道,手已按在刀柄上,“我看不太对劲。” 静谧的空气中,隐约有马蹄踏地的声音,花满川耳朵听清楚了,心里也明白了。一年一度,关外的羌族又要在入秋前偷偷越境烧杀抢掠了! 蓦然,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呜呜的,像狼嚎。 然后,真的有狼。 七八匹狼率先从黄沙后窜出,随后是潮水般的骑兵,从两侧涌来,顷刻间将他们这百来人围在了中间。 花满川拔出长刀,喊了一声“列阵”,雪白刀光顿时闪过他古铜色的脸。 厮杀,瞬间爆发。 号角声一落,第一波骑兵就冲过来,花满川砍翻了最前面那匹,马匹惨嘶,骑兵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踩过去。 很快,一波接一波,人群中两方都有人倒下! 花满川被狼王咬着腿拉下马,他僵持中把狼头砍落,刀卷了刃,他踢开狼身,捡起地上死去士兵的刀,继续杀敌…… 两边杀到一道土坡上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人了。 面前还有三狼,花满川握紧刀——三匹狼同时扑上来。 他的刀迎着第一匹狼的嘴劈进去,刀锋从狼头里穿出来,狼血喷了一脸。他来不及拔刀,第二匹已经咬住了他的手臂,铁甲被咬穿,牙齿陷进肉里。他甩了两下,甩不掉…… 生不如死的剧痛下,第三匹狼扑向他的胸膛,眼见要垂头撕碎他的脖子——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刀光,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道都快,更冷,炸开那狼身血雾。 一个少年身影,玄衣,黑刀,落在花满川面前。身量不过十岁孩童,眉眼却冷得像塞外的雪,说他是从天而降完全不为过。 花满川死里逃生,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刚想开口,那少年侧首,声音淡漠,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疏离。 “花满楼在后面。” 花满川愣了一下! 谁? 花满楼! 坡下,一道月白的身影正掠来,衣袂飘飞,每一步都落在骑兵不敢近前的空隙,飘逸得像一片云。 “七童?!” 花满川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花满楼飘然落地,寻着声音来到他面前。“大哥?”他蹲下,果然闻到血腥味,“怎么样,伤得重吗?” “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花满川难掩兴奋地拍了拍他肩膀,“没事,皮肉伤,大哥皮糙肉厚,你怎么来了?” “详情我再和大哥你说。”花满楼道。 花满川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又因牵扯伤口倒吸口冷气,“多年没见,你这时候来真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