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越看越心塞,偏自家崽子眼里只装的下这只弱鸡 田青儿忍不住笑了起来,温柔的给季若白夹了一筷子炒竹虫 “若白尝尝这个,很好吃的” 季若白看着碗里的那几只虫子,后背冷汗不受控制的渗了出来,指尖微颤,却见凌之亦已笑吟吟夹起一只送至唇边 “别怕,你尝一尝” 这样的方式,他不想用,也不会允许后代再使用 来此两三日,季若白终于能面不改色的吃下虫子宴了。田青儿倒是很宠孩子,可她不会做大晋的饭菜,只能下了功夫,将那些虫子都裹了面粉炸得金黄酥脆,再淋上南冥特有的酱汁 虫子宴还是虫子宴,但视觉上,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凌之亦怕季若白吃不好,每天单独在自己的院子里给季若白开小灶 “阿亦,我能吃的下阿娘做的饭菜,你不用每天单独回来再给我做”季若白伸手握住凌之亦的手叹了口气 “我喜欢看你多吃点儿”凌之亦反手将他手指拢进掌心,指腹轻轻摩挲他微凉的指节“好不容易有一段休沐时间,当然得好好给你补一补” “我感觉我都快胖了一圈了”季若白低头摸了摸自己微鼓的腰线,叹了口气 “胖点儿好,抱起来踏实”凌之亦笑着将他微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里正随着心跳一下下温热地搏动,像揣着一小簇不灭的火种 “别了吧,万一我变成了油腻大叔你嫌弃我了咋办?”季若白笑着将凌之亦搂住“我可是瞧见了,南冥的人长的都不错,我现在的容颜也就勉勉强强还能看。万一变丑了,我就没自信了” 凌之亦低笑一声,指尖挑起他下巴,亲了亲他的唇畔 “那我以后将眼睛蒙上,不看了。你丑我瞎,咱俩还是绝配” 季若白笑着推他,耳尖却红得愈发灼人 凌之亦顺势将他圈进怀里,下巴轻抵他肩膀,声音低沉而温柔“在我眼里,你从来都是最好的模样,一如我们初见时那般” 惊蛊祭那日的暴乱,让南冥祖传的祭器毁于大火中。南冥为此陷入了很长一段焦虑 年轻一代的南冥人还好,老一代的南冥人却视之为不祥征兆,族老们整日聚在祠堂焚香祷告,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甚至传出族中要选择一个纯净的少年,自愿奉献自己,重新制作新的祭器 那段时间的南冥少年们个个都在自家的蛊惑下日日去镇南侯府踊跃报名 南明夜看着那一张张鲜活的容颜,心头如压巨石,却始终未允一人入选 祭器的制作方法及其残忍,献祭的少年要活生生熬九九八十一天才能解脱 这样的方式,他不想用,也不会允许后代再使用 于是南明夜在准备废除祭器旧制,日后的祭器不再用人来制作,改以用牛皮、牛骨与南冥秘银合铸而成,既承古意,又合天道 族老们起初激烈反对,日日都在镇南侯府跪求南明夜收回成命。南明夜只在祠堂前跪了七日,七日后南明夜将所有南冥人,无论老少都聚集在了祭台废墟前 “你们都知道南冥的祭器是用什么做的吗?”南明夜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庞,轻声问 族老们脸色大变,这些是不能说的秘密,只有继任族老的人才会系统学习这些东西。年轻一代的人哪里会知道? “族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厉声喝止 “族爷,现在的南冥跟以前的南冥不一样了”南明夜看了一眼老者轻笑一声“现在的南冥是一个鲜活的,充满了朝气的地方。无数的规矩都被打破了,那我们为何不能重新制定一套新规呢?” 他拾起一块烧焦的祭器残片,在掌心轻轻一碾,灰烬簌簌而落 “南冥百年来传下来的祭器都是用人做的,那祭天鼓的鼓面,是用少年的皮鞣制成;鼓槌则取自少年小腿骨制成,那祭天铃的手柄,是少年的脊骨所雕” 南明夜的话音轻缓却让所有少年脸色齐齐一白 “皮和骨都要活取,被取了皮和骨的人要活生生熬九九八十一天,直到祭器制成方能咽下最后一口气息。这样才能视作祭器圆满,才能视作祭器得天眷顾。”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若是制作过程,没能撑住,人没了。那就是视作失败,重新再选人制作。你们知道这一件祭器制作完成要填进去多少人命吗?”南明夜问 所有人沉默如铁,连风都停了 “所以族爷,你觉得,这样的制度还应该存在吗?”南明夜看向那位白发族老嘴唇颤动,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佝偻着背缓缓跪倒在灰烬之中 “谁家的孩子不是心头肉呢?你们谁愿意将自己十五六的孩子送来当祭器的皮?你们谁愿意将自己的孩子身上的骨活生生剜下来做成鼓槌、铃柄?” 不少人家的父母瞬间搂住了自己的孩子,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 南明夜转身望向初升的朝阳,金光刺破云层,洒在每一张惊惶又释然的脸上 “从今日起,南冥一切关于活人祭祀、献祭,会损害人的身、命的制度全部废除。所有蛊窟全部销毁,南冥少年的成人礼废除,改用大晋成人礼制。我南明夜,今日废除南冥千年旧制,愿用己身承担祖宗之怒、若天谴加身,亦不悔此决!” 话音落下,南明家的人率先叩首,随后凌家、万家齐齐跪伏,高呼“族长英明”; 之后所有人都跪伏于地,山风拂过广场,卷起灰烬与旧纸的残片,灰烬飘向远方 “新的族规我会跟族老们一同协商制定,大家回去吧”南明夜说完便离开了祭台 “小崽子,这是南冥族规,你给老子好好看” “才不要,阿爹,这厚厚一本,鲜血淋漓的。就该毁了” 耳边是昔日他与自家崽子的对话 “阿爹,咱们南冥山清水美,但这制度太黑暗了。每一条人命都很珍贵,如果不是犯了天怒人怨的大罪,何必要这般折磨人呢?” “阿爹,我们要做一个善良的人,这些制度就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你们都被这些所谓的千年规矩洗脑了。这世间这么美好,为什么非要给自己套上沉重的枷锁呢?” 微风拂面而过,南明夜的嘴角慢慢勾起,最后低笑了起来 他的崽子是南冥的啊 是他的崽子给了南冥新生,也让自己走出了被千年规矩禁锢的牢笼 下令废除旧制的那一刻,南明夜觉得自己的身心都轻得像卸下了千斤枷锁,连呼吸都透着久违的清冽 日后南冥的一草一木,一鼓一铃都不再是沉甸甸的人命,而是鲜活的生命律动与自由生长的希望 我要给阿爹写信 南冥新的族规完成之后,南明夜亲手将新族规刻于青石碑上,立在了祭台旧址之上,碑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 族规的手抄本到达顾锦弦的手中时,顾锦弦正与墨华年前往北狄的路上。看着那本族规,顾锦弦翻了翻,眼泪就忍不住落了下来 “怎么还哭了?”墨华年有些心疼的拭去顾锦弦脸上的泪 “阿爹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废除了旧律啊”顾锦弦合上族规吸了吸鼻子“就是有些心疼阿爹,因为我,阿爹从大祭司变成了族长,现在又废除了千年旧制 他的内心该是受了多大的煎熬?废除旧制的时候,阿爹有没有被为难?他自己有没有独自面对那些牌位,一遍遍叩首请罪?” 墨华年轻轻揽住他肩膀,擦着他的眼泪 “但是阿爹给了南冥一个全新的未来,不是吗? 阿爹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不像是那些古板的长辈,恪守着陈腐教条不折不扣地执行 从他前往大晋,却没有将你强行带走; 从他救出舅兄,放他回了大晋; 从他愿意打开南冥山门归入大晋就能看的出来。 他始终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南冥的根与魂,也护住了你心中那束不灭的光。 阿锦,是你的善良改变了很多人事物。你让阿爹看见了规则之上还有温度,律法之外尚存悲悯” 墨华年指尖轻抚过族规扉页上南明夜苍劲的落款,那字迹如松柏劲挺,又似春风化雪——刚毅与温柔,在同一方墨痕里共生 顾锦弦指尖停驻于“南明夜”三字末笔微微上扬的顿点,仿佛能触到父亲执笔时腕间未散的微颤,那一点微颤,是决绝,是释然,更是托付 “我要给阿爹写信,写信好好夸一夸我伟大的阿爹”顾锦弦破涕为笑 墨华年笑着点头,取来青笺,顾锦弦取出自己的炭笔 片刻—— “华年,我心里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写,但是写不出来怎么办?”顾锦弦有些挠头 “那就慢慢想,慢慢写”墨华年笑着亲了亲他的额角,将炭笔轻轻搁在青笺旁“大不了我们去过北狄之后再回南冥,你当面儿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