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孔世容拿筷子了,他又转过身来,替孔连鹤捣鼓—— 那份殷勤同乖顺,搞得好像他在菜里加了点料,今晚就要同全世界同归于尽。 等少年把一盘子蟹肉推到自己跟前,孔连鹤越发嗅到了不对劲的鸿门宴气氛。 于是没立刻动筷子。 弥真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大哥,怎么不动筷子?” 笑容灿烂极了,眼睛弯弯的,少年的眼睛本来就生得讨好式的乖巧漂亮,极其具有欺骗性,这样亮晶晶的眨巴着眼看人时,能叫人轻易把星星和月亮自发的捧到他的跟前…… 孔连鹤自己都不记得,有多久没得弥真这样的好脸了。 ……就因为中午他冲着他一顿嚷嚷完转头又要去跟谢承循吃饭么? 孔连鹤自己都觉得不至于。 起了些疑心就搁不下了,男人慢吞吞地“嗯”了声,掀了掀眼皮子,反问弥真:“就两只螃蟹,就给了大哥和爸爸,你自己不要么?” “哦。”弥真说,“我无所谓,你们吃不完我再吃就好啦。” “?” 孔连鹤彻底狐疑,完全懒得掩饰地微微眯起眼,而这时候弥真已经“咻”地转过头,替孔世容夹了一筷子牛肉。 那冲着孔连鹤的后脑勺写满了不对劲。 眼瞧着就要让他糊弄过去—— “拢共就两只蟹。” 孔世容在旁边开了口,一边接过弥真递来的牛肉,一边随口道,“你今晚不是让徐锦通知家里,说不回来吃么?” 餐厅里静了一瞬。 孔连鹤恢复了面无表情。 片刻,男人突然短暂嗤笑一声。 ——这一笑,笑得弥真直接连人带椅子往孔世容那边挪了挪屁股。 今日孔连鹤原本确实没打算回来,是临时改的主意,临门一脚觉得在外面自己吃也没什么意思,索性回了家。 在此之前,他记得他跟徐锦打了招呼自己不回家的,所以徐锦应该也是通知了家里…… 这就说得通了。 今晚这一桌照着孔世容口味做的菜。 两只不多不少正好够原本计划中两个人食用的螃蟹。 那是从头到尾,他就是个临时加塞的。 至于弥真,这般殷勤下厨,当然也不是因为什么想象中的“心虚”和“做乖”,反而少年是算准了他这个大哥不在家,要趁着这个空当,讨好孔世容。 ——讨好什么呢? 那答案几乎是立刻就浮上来了。 孔连鹤“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筷子扔回了碟子里。 弥真猛地哆嗦了下,肩膀都跟着抖了抖,干脆站起来一溜烟跑到了孔世容的身后站着,从他背后伸了个头出来紧张的盯着他的大哥。 餐桌边安静的吓人。 孔连鹤抬眼扫了一圈——今日伺候的下人一个都不在餐厅里,显然也是早早就被支开了的。 男人脸色阴沉如水,他长臂一伸将站在父亲椅子后面,正努力回避自己眼神儿的少年拎出来,拖到自己面前。 他语气冷漠:“谢承循又跟你说了什么?” 弥真瞪大了眼,摇摇头。 那边大儿子筷子都摔了,孔世容却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蟹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那语气里带着几分看戏似的嗤笑:“行了,赖人家谢巡捕什么事……你问问你家孩子,是不是他扒着门缝偷听的。” 弥真的脸”腾”地红了。 他缩了缩脖子,眼睛不敢抬,只盯着死死扣住自己手腕上的大手。 孔世容问:“你听到多少。” 弥真“哦”了声,嗫嚅道:“全……全部吗?” 话语一落,只见近在咫尺的男人额角青筋凸起跳动,弥真心肝都跟着颤了颤,想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干脆说完:“我想参与。”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孔连鹤猛地站了起来。 “老子打断你的腿!”” 声音大得像九天玄雷在偌大的餐厅里炸开,震得桌上的碗碟都仿佛跟着颤了颤。 弥真被吓得一哆嗦,挣脱开孔连鹤的手,“噔噔噔”又跑到孔世容身后的靠椅背上扒着了,探出半张脸:“我就跟着去看看,不一定要做主力狙击手……” “你他妈还妄想做主力狙击手,我看你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刺杀伪政府官员,你当是什么?!” 孔连鹤俯身,双手撑在餐桌上,胸膛剧烈起伏着,看着下一秒都要掀桌子,“你当这是过家家,容得你胡闹,关至国是刚成立的伪政府正儿八经的官员,哪怕没人承认他他娘的也是个外交身份,动他是无论如何要闹到南京去的!” 弥真:“……不是杀他秘书吗?” “有区别吗?!” 孔连鹤面黑如锅底,嗓门大如惊蛰春雷,那真是冬眠的熊都能被吓醒。 “那不比一个毫无防备的野边度,也不比一个屁都不算的戏子,那是日本人在外面行走的傀儡,他身边有多少眼睛,你知道吗?租界里、码头上、城门口,这几日进出的盘查为什么收得这样紧,你想过没有?!这件事官方态度没有人站在反对他来意的这边!没有!” “……” “他身边的秘书也能算随随便便一个人吗?谁不知道那秘书死了和关志国死了毫无区别——出了事,日本宪兵队三个时辰之内就能把整个北城翻过来!” 孔连鹤盯着缩在椅子后面的弥真,气不打一处来,声音陡然又拔高了一截:“说话!” 弥真捂着耳朵,整个人被吓得恨不得跳起来,一句话都不敢多讲。 孔世容坐在主位上,那只螃蟹都被他就着儿子的雷霆暴怒吃得差不多了,这才伸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开了口:“吼这么大声做什么。” 孔连鹤猛地转过头。 孔世容也不看他,只是把那盘剔好的蟹肉,往孔连鹤那边推了推,语气平淡:“孩子忙活了一下午的饭,先吃饭。” 一副息事宁人的语气。 又是这样。 他总是这样。 孔连鹤看向父亲,一瞬间突然怀疑孔世容什么都知道—— 他要是今晚不回来,这死老头子可能已经睁只眼闭只眼的答应弥真的胡闹了。 完全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孔连鹤摔门离开。 …… 当晚在和平酒店约好友,喝到真正觉得头脑发胀。 孔掌舵的好友不多,一位是当年一起去日本读军校、如今在组织部调查科任职的任职,名叫徐恭君。 这位当年在军校成绩就是中不溜,天赋不见得多少,其他课程成绩基本靠挂在孔连鹤这位同窗的腿上低空飞过,唯有情报这一门课程与他不相上下—— 回国后就拿着处处见红就这一门过得去的简历,家中找了关系进了调查科,如今在北城也算是坐上了一把交椅。 徐能够和孔连鹤在读书时走得近,也不过是两人脾性相合,观点也颇为一致,去了日本读书后非但没有爱上那个樱花遍地灿烂盛开的地方,反而觉得樱花树开得那么灿烂果然是每棵树下都埋着尸体。 关志国的事他早就收到消息,烦不胜烦,又无处可说,孔连鹤约他,正中下怀。 两人见面,不顾其他人叽叽歪歪,单独找了个角落坐下就先分了一瓶威士忌。 “怎么着,家里又闹了事?” 徐恭君问。 孔连鹤一杯酒液下肚,只觉得苦涩异常,他能说的不太多,只是含蓄的说,他的那个便宜小弟,最近突然和孔世容同流合污,穿上同一条裤子。 “哟。”徐恭君挑眉,这人聪明,一下子就点出了问题所在,“当初你爸登报说孔弥真不是孔家人的事儿,你还记得不,他都没跟你商量的,我看着不像假。” 孔连鹤把玩手中酒杯,想起来—— 确实是。 一开始登报这个事,孔世容做的很绝,他甚至没跟孔连鹤商量过,直接就做了,这种情况,在孔连鹤从学校回来接手家业后,完全很少有。 通常孔世容这么做也算是摆明了态度:这事,他没准备让孔连鹤插手。 这就说明他对于把弥真弄走这件事,其实压根就没存在过任何的犹豫和顾虑—— 他就是认真的要赶尽杀绝。 “怎么,容爷突然还回心转意了呢?”徐恭君问。 孔世容的心肠又黑又硬,此事北城众人皆知,说他突然还是怀念起这个养了十几年的小孩不舍的,对他态度又柔软下来…… 至少孔连鹤是不信的。 那么他是什么时候对弥真态度再次缓和的? 这会儿冷静坐下来回想,孔连鹤却越想越心惊。 最后,他放下杯子,坐了起来,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盯着徐恭君,盯得后者浑身发毛,问他怎么啦? 没怎么。 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先是一道惊雷劈进脑子里,孔连鹤突然想起关于孔世容前后态度转变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