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本说出要派军舰驻港,这份新鲜热乎的恐慌就会被立刻加深,然后直接扩散到全国; 全国的老百姓知道了,全国的各个认识也知道了,于是国际上遍也都知道了,有些事你暗搓搓的做了也就做了,掀到明面上来,那就是做不得。 在这个“军事侵略”还不能摆在明面上的紧张时代,这样的行为就是会遭到国际社会的谴责,他们别无他法…… 是被狠狠摆了龙门。 报社记者被拦在门外,闲杂人等屏退三尺,今日没有人知道在那会议厅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人们只知道,当那扇门再次打开,一身日本军官服的海军陆战队将领与所有谈判代表一一握手,十五度鞠躬。 「齐藤宽悟:一時艦隊を撤収し、外交上の要求は維持する。」 次日的报纸头条上这样的。 于是这一日,日本人的船是上午太阳刚在海平面冒出头开到的,下午太阳即将落入海平面时,又在码头人们的欢呼声中掉头离港。 “哎,小真,你看到了吗,战舰真的开走了哦——看来日租界短期内是不会有戏了。” 破旧的会计办公室也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 常年在海边潮湿的空气里腐朽的黑木头桌子,一盏永远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不亮的台灯,落满了灰尘陈年烂账…… 弥真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搭在桌子边缘,晃啊晃,一脸有耐心的听旁边的人别逼叨叨。 “刚才我上街,看到许多人在街上欢呼游行,很多商铺与娱乐场所今晚有大力度优惠。” 傍晚时分,进来了人就没能关上的门敞开着,日头斜了下来,把码头上的人与物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刚捧着西瓜送进来的楼子啃着半块西瓜凑过来,胳膊肘架在弥真肩上,“哎,晚上去百乐门跳舞不?” 弥真也捧着西瓜,红色的汁水留了一手,闻言扭头看他一眼,笑了:“你哪来的钱?” 楼子嘿嘿一笑,也不答,只神神秘秘地把西瓜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说:“最近寻着门道了,发财的门道。” “什么门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弥真“呸呸”两声,把嘴里的西瓜籽吐了出去,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把袖子往下捋了捋,懒洋洋地说:“不去了,我有事。” “什么事啊?” 弥真没答,摆摆手,三两口将手中的西瓜吃掉,瓜皮扔出窗外,自个儿“腾”地站起来去水盆里洗了手,然后就离开了这破烂办公室。 他下班了。 …… 城西那所中学,是间级别不太高的学校,里面大多数是小商户或者普通平民的后代,时代让他们隐约意识要识字,所以他们将自己孩子送了来。 学不学成龙凤无所吊谓,主要是能读书看报就行。 校门是两扇掉了漆的木门,门口的牌子有一角已经烂了,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灰扑扑的砖…… 放学的铃一响,学生们乌泱泱地涌出来,多是些穿粗布衣裳的孩子,有几个连鞋都是补过的。 弥真在斜对面的墙根下站着,一边等,一边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等了许久。 人潮渐渐散尽了,几乎是最后,天都快要黑了的最后,才从门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大概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长得普普通通极其斯文,头发大概是街边发匠收拾的,剪的板板正正让他看上去更加同“老实人”三个字挂上钩——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蓝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拎着个很破旧的皮包,包角都开了线…… 该说不说。 这样的人走在大街上,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他的职业。 年轻人走得不快,路过的学生一个一个地跟他打招呼—— “老师再见!” “蒋老师明天见!” “蒋老师辛苦了!” 他一个一个地应过去,脸上挂着微笑,难得的是每一声回应都是真心实意的。 弥真在墙根下站直了身子,扬起手,冲他挥了挥,扬声喊:“蒋仲元!” 那人闻声抬起头。 在看清是谁叫他的第一时间,那张有些木讷的脸上笑容变得明显了些,他快步走了过来,站到弥真跟前:“久等了么?” “还行。” 蒋仲元抬手,指了指弥真的脸:“脏了。” “哪里?” 弥真无所谓地伸手抹了一把——可能是下午在码头办公室,趴在某个柜子上翻东西时蹭出来的灰。 他也不在意,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仰起脸问:“蒋仲元,我们今日吃什么啊?你真想带我去吃西餐么?” 夕阳照在面前的少年漂亮的脸蛋上,他身着一身粗布衣裳,却是收拾的整整齐齐,脸上还有婴儿肥呢,明明已经成年了却因为气色太好显得孩子气一团…… 眼睛圆圆的,夕阳余晖好像准备降落在他明亮的黑眸里,作为今日份的燃烧殆尽。 强忍下了伸出手去触碰少年扇啊扇的长长睫毛的冲动。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蒋仲元说,“说好了,算是我报答你那日救命之恩。” …… 弥真是四日前认识蒋仲元的。 那天他刚被大哥打发到码头上,他幻想着在码头上他也能当用,直到徐锦把他带到一间甚至远离漕运商会办公室楼的一间鸟不拉屎的办公室—— 在弥真看来,这就是关禁闭。 他跟大哥大吵了一架,把他办公桌上放的文件摔得啪啪响,理直气壮地质问凭什么把他扔到这种地方来。 孔连鹤弯腰捡起一些被他天女撒欢撒在地上的文件,理了理,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宝珠,你是不是又不听话。」 就这句话,犹如什么雷霆杀手锏,把弥真一肚子的气焰浇了个透心凉。 他哑巴吃黄连,张着嘴“嗯嗯啊啊”半天发现自己彻底没词儿了,也不是不记得前几日哭得像猫似的蜷缩在男人怀里保证自己以后都听话……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数的。 吃了个哑巴亏,弥真气哼哼地摔门出来,一路像是怪兽似的踏步有声轰隆隆的往外走,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生气,将孔连鹤在心中骂了一百遍。 也就是在那时候,他在安平堂门前不远的地方,撞见了一场围殴。 蒋金奎的安平堂是这个码头上的一座山,天天前来拜山妄图在乱世混口饭吃的人络绎不绝—— 姓蒋的能混到今日,在孔世容的眼皮子底下挨着孔连鹤站稳脚跟,也是因为他挂了“保”字号的香。 他头顶赐他字的叔伯跟孔世容在辈分上算得老前辈,所以虽然蒋金奎并不入流,却还是能叫人在孔世容也在场的情况下,听得一句“奎爷”。 而此时此刻,居然有人敢在安平堂门口闹事,只见四五个短打汉子围着一个人,倒是没有抄家伙动真格,就是那么赤手空拳地打,像打一条不知死活的野狗,把人打得抱着头满地乱窜。 那挨揍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粗布蓝衣,此刻已经滚得满身是泥,眼镜歪在鼻梁上,皮包摔出去老远。 奇的是,他一边挨打,一边还在喊。 「这是不对的!」 「烟土误国!你们知不知道那东西害了多少人!」 「你们让我进去,在跟他说两句!」 一记拳头砸下来,他“哎哟”一声抱着头往旁边滚,滚了两圈,从地上爬起来,又接着喊:「你们这样是要遭报应的!」 说完嘴巴上就被人扇了一巴掌,满嘴的血,弥真本来正憋着一肚子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人像只老鼠似的在地上滚来滚去,满身泥污还要引经据典地讲道理—— 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他笑完了,才发现那几个汉子已经把人堵到墙角了,看着把人揍得满脸是血,居然还要继续么,再打出人命了。 弥真收了笑,往前踱了两步,忽然扬声高呼:「哟!徐管事您来啦!」 那几个人闻声,“唰”得扭头往身后看。 就那么一愣神的工夫,弥真已经三两步冲过去,一把把地上那人拽了起来,二话不说,拖着就跑。 跑出老远,他才松开手,一回头,那年轻人扶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镜片上全是泥点,衣裳撕破了一道口子…… 简直狼狈得没法看。 “多、多谢……”他喘着气,郑重其事地朝弥真作了个揖,“救命之恩,日后必当——” “得了得了。”弥真摆摆手,看他这副样子,觉得又好笑又稀奇,“你是什么人啊?跑到安平堂门口去骂人家烟土误国,你不要命了?” 那人扶正了眼镜,站直了身子,一板一眼地答:“在下蒋仲元。” 弥真愣了一下。 “家父蒋金奎。” 弥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