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恭君听完了,转过身,往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那儿走。 …… 电话直接打进了孔连鹤的办公室。 那间屋子里烟雾缭绕,仙气浓郁得像王母娘娘的蟠桃园,窗户开着但也无济于事,只因桌上那只烟灰缸堆得冒了尖,空气里那股子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 铃响了两声,孔连鹤伸手接起来。 “哪位?” 伴随着嗓子眼儿痒低低咳嗽两声,男人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几天没怎么开口说过话的人突然张口,声音涩得很。 徐恭君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开口:“寿亭吗?我啊,我在医院,我刚看到你弟被抬进医院了,他们说他从三层楼上掉下来。” 电话那边好一会儿没反应。 过了数秒。 “哪个?” 徐恭君也被问了一懵,他想了想,说:“好看的那个。” 他话语落下,电话里倏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变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喂?寿亭?喂?” 良久没人应,徐恭君把话筒拿下来,翻过来看了看,又拍了拍,心想这电话是不是坏掉了。 最爱的孩子 弥真痛得额头冒冷汗。 在经过了最开始的兵荒马乱之后,现在周围围着他七嘴八舌想办法的人消失了,医生过来看了他一眼,扔下一句“先拍片”就转身去安排了…… 他什么也不用做,就躺在病床上,全身心专心静享这份疼痛。 他在待诊室侧躺着,脚上哪怕是挪动一毫米也能引发剧烈海啸,山崩地裂。 手底下的小弟也算懂事,平日里吃喝拉撒都蹭小真哥的,关键时刻不掉链子,跑上跑下积极给他缴费—— 当然也是怕被谢理事扒了皮。 早在成为忠叔的干儿子前,这位“雪刀”就威名在外。 护士拿了缴费单和消炎药挂水进来,看弥真蜷缩在病床上,一副离死翘翘还剩一口气但也很好看的样子,心生怜悯,难免跟他闲聊两句:“怎么弄的啊?” 弥真讲不出是因为他大哥要结婚了他心不在焉追赌鬼上了三楼失足摔下来这么内容丰富的原因,抖着发白嘴唇说:“楼顶摔下来的。” 护士“哟”了声,抓过弥真的手,挺贴心给他擦擦掌心汗津津的汗,找了个偏侧面不那么影响活动的血管下针—— 细针推进去,弥真的脑壳又突突跳了两下。 “你这骨折是肯定跑不了了啊,拍不拍片都一样……拍片就是看个程度,肯定得住医院的,通知家属了没?” 弥真茫然地睁了睁眼。 通知家属什么的,他下意识觉得可以往码头漕运商会去一份,梧桐巷子去一份,工部局去一份,长河赌坊去一份,谢府上也可以去一份…… 转念一想,又觉得好像谁都不合适通知。 除了谢云珊会抹着眼泪,一周没见着面了,正躲他如躲瘟神。 少年不说话了,把汗弄得湿湿漉漉的脑袋钻进枕头里,蹭了蹭,一转头看到护士粉色的护理服胸前挂着的“玛利亚医院”抬头的铭牌,顿时有一种命运如此会捉弄人的唏嘘。 一进这个医院他就得面对一些不想面对的伦理家庭问题。 …… 护士给挂完消炎针,叮嘱了句“你前头还有几个人,一会儿轮到你拍片来叫你”就走了,弥真躺在急诊室里,没一会儿腰酸背痛,又动弹不得,真是想发脾气都没地方发。 期间有个年轻医生看到他这么可怜在这晾着,倒是过来问了两句,问完也是那句“哦那是要拍片啊”又飘走了。 倒是今日跟他一组行动的小弟们急得团团转,围着他,吵吵嚷嚷的…… 弥真趴在担架上,疼得说不出话,只摆了摆手,跟他们说心意到家就行了请他们闭嘴,吵的他腿疼。 ——等就等着吧,还能怎么办? 结果没等多久。 方才那个给他去拍了个单子就再也没出现的医生,忽然火烧屁股似的回来了,先是开了止痛剂,护士小跑着进来扎针; 接着那医生翻了翻他的记录,转身出去,也不知跟谁交代了两句,回来就说片子已经排上了,现在就去。 小弟们面面相觑,弥真也懵。 这时候外头进来一个人。 来人看着二十来岁,很年轻,身着深灰色中山装,领扣一直扣到最上面,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脚下是擦得发亮的黑皮鞋。 他什么话也没说,走到担架边上,一只手托住弥真的后背,一只手穿过膝弯,稳稳当当地把人抱了起来—— 完全看不出这位斯斯文文的先生力气如此巨大,而且人也很细心,将弥真抱起来的时候还留了心,避开了那条伤腿。 弥真:“?” 整个人被捞起来的时候弥真一脸懵逼,向身后那群小弟投入疑问的眼神,然后得到了更多疑问的回望。 他被放到轮椅上,来人蹲下身,把脚踏板放下来,替他把那条腿轻轻搁上去—— 然后推着他,往放射科去了。 一路上那人一句话没说,只说了一句:“疼吗,忍忍,很快到。” 弥真正因为骤然变化了一个坐姿疼得呲牙咧嘴,等他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拍片的科室已经到了,那人又任劳任怨的将他扛到拍片的固定床上去。 拍完了片出来,那人又是一样的动作,一路把弥真抱来抱去直到将他放到单独一间的特护病房里,一副尽职尽责的样子。 弥真屁股落地了,那人又转身出去了,大概去了十几分钟,回来时拿了拍片的结果。 左踝一般横向骨折,断口整齐,好歹不用动手术……医生说等消了肿,把骨头掰回原位,上石膏固定,将养个把月也就是了。 这时候止痛针起了效。 那股子钻心又涨热的疼痛退下去,退成发涨的酸胀,但已经好过之前太多—— 弥真感恩戴德。 这才知道平日里没个病痛能跑能跳的状态多值得珍惜,趴在床上,少年的眼皮子开始打架,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跟着模糊起来。 他几乎要睡着。 看着那位刚才已经跟二十四孝的大孝子似的伺候自己的人搬了张椅子在他床边坐下,少年才眨眨眼。 “你是谁啊?” 他这一问,给人家问笑了。 好像是被他慢半拍的模样可爱到——真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平日里被伺候习惯了不晓得什么叫惶恐,随便来个人摆弄他,他心安理得享受完了,闲下来才稍微关心一下,伺候自己的人是谁。 就跟老佛爷压根不关心今日给自己冲厕所的太监姓谁名谁家乡哪里。 实在没忍住伸手捏了少年白生生的脸蛋,他心想,我要有这么个弟弟我也当宝贝。 …… 谢承循和谢承安是前后脚来的,两个人在走廊上碰了头。 “怎么搞成这样?” 谢承循身上随便穿着件马裤长衫,头发有些乱显然是睡觉睡了一半被人强行叫起来的。 “我哪知道。”谢承安摊了摊手,他从工部局赶过来,“收个赌鬼的债,怎么还能从三楼掉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欠的是他的卖血钱。” “跟着你才几天?”谢承循瞥他一眼,“鸡飞狗跳几回了?” 谢承安没接话。 “你要不会养,”谢承循把手插进裤兜,“就把人还给我养。” 谢承安张了张嘴,但是到底还是没搭腔,他就这样理所当然的规避了一切有坑的提问和提议,在护士的带领下来到特护病房跟前—— 看着这一日住院费顶自己半个月薪水的特护病房,温馨的跟酒店似的,他回头给谢承循投入疑惑的一撇。 谢承循双手插兜,问:“看我作甚么,难道不是你安排的么?” 谢承安推开了门。 病房里,点滴安静的滴滴答答,弥真蜷缩在被窝下惊魂刚定,眼皮子正打架,一点点地往下沉,意识都快涣散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吓了一跳,勉强睁开眼,就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高挑身形顶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从外面走进来了。 那位一路守着他的人,正好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了被角,直起腰来。 他很有礼貌地朝着这两张长相如出一辙的脸点了点头。 谢承循愣了一下,他看看这全然陌生的面孔,又看看床上躺着的弥真,皱起眉:“这谁啊? 倒是谢承安在旁边,平淡地开了口:“徐科长,幸会。您怎么在这儿?” 徐恭君把手从被角上收回来,笑眯眯地说:“受人所托嘛。” …… 天将黑未黑时,谢云珊来了一趟,带了骨头冬瓜汤,看着弥真喝完,眼瞅着探视时间到了,才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