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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页(第1页)

走之前让他不要再跟着大舅舅瞎胡闹,不行就回去上学。  医生做完临时固定,交代接下来先等消肿,没那么疼了再复位和打石膏,护士给弥真把挂着的点滴拔针了,带上门离开。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弥真睡了一会儿。  意识正在漂游浮潜,止痛药劲儿还没过,疲惫一齐涌了上来,夕阳从半开的窗帘洒入病房,黄灿灿的像咸鸭蛋碾碎了的沙,弥真前一秒还想一身的汗好想洗个澡,下一秒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在给自己掖被子。  粗糙的指腹不经意蹭过下巴,痒得他皱了皱眉,随即是那股浓烈的烟味,焦油味浸在指节里,顶顶不算好闻,熏得他想打喷嚏。  ——这样的糙玩意儿学什么伺候人?  弥真不耐烦地睁开眼,与来不及让开的孔连鹤四目相视。  灯没有全开,只留了床头那一盏,男人袖口随意挽着,下巴上有青茬,眼睛里是几夜没休息好又过度放纵抽烟外加每天都在跟人大发雷霆后积攒下来的红血丝……  好长一段时间没怎么见也没讲过话的人,就这样忽然出现在跟前。  “吵醒你了?”  男人嗓音沙哑,声音中带着祈求和平的欲盖弥彰。  连续几日人们都把漕运商户会的那间办公室当作阎王殿恨不得绕道走。  当被骂得脑壳都要灰飞烟灭那时候……  他们估计谁也猜不到,孔掌舵的这辈子还能有这般柔声细语,好好说话的时候。  弥真愣了两秒。  看着眼前这做贼似的空降的人,脑子艰难的转了下。  才反应过来下午时那位徐恭君应该是他大哥的朋友,介于这人一直在他跟前晃来晃去甚至操办了全程,换句话说,自己为什么受伤,大哥已经知道了。  他眨眨眼,总觉得下一秒就要挨骂或者受训,于是抢先开口,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鼻音:“大哥。”  “大哥在。”  “被子好沉,压得我疼。”  孔连鹤没立刻接话。  他掀开那床厚被子,看了看那只肿得跟馒头似的恨不得在反光的脚,临时固定的夹板露出来的一点皮肤青紫一片皮……  片子他看过,在骨折里不算太严重,可现在还是觉得眼皮子一阵狂跳。  他没吱声,只是把沉重的被子捞到一旁,从旁边拆开一套干净被单,抖开,轻飘飘地盖在那只脚上。  布料扫过皮肤的瞬间,弥真还是娇气地嘤嘤哼唧了两声。  孔连鹤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俯下身。  距离近到烟味更清楚,近到能看见男人睫毛尖上极淡的灰暗光晕,他在弥真有些干涩的唇上吻了一下。  ……  原本这是充满了安抚和压抑怜惜意味的一吻,一触即离。  但小孩显然并不满足于这个。  他仰躺着也不嫌弃他一身烟味臭得很,只是用一双湿漉漉的黑圆眼望着他,眼里全都是依赖……  男人稍微挪开自己的唇瓣,他就抬起上半身追了过来,舌尖像是采蜜的蜂尾针似的,尝着甜头怎么可能还大方放开,嗡嗡叫着就缠了上来。  柔软的舌尖带着贪婪,撬开男人紧抿的唇瓣去找他粗粝的舌面,吃他嘴里卷烟的苦涩味道,完全不嫌弃的模样。  孔连鹤一只手撑在他的身侧没动,低着头全然配合的让小崽子亲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等他抬着上半身累得气喘吁吁了,不得不偏开头去喘气,才稍微站直起来。  太阳只剩最后一丝余晖。  屋外的探视时间结束的哨声响到了第三次,这一次才总算被听见了。  孔连鹤不再看弥真的眼睛,转过身去检查他床头放着的谢云珊送来的晚餐有没有好好吃完,汤和冬瓜都乖乖吃好了,里头的骨头只挑剔的吃了骨髓;  鸡蛋羹也挖掉了三分之二;  瘦肉炒四季豆只把四季豆挑走了剩下一大堆的瘦肉……  饭还剩下很多。  怕他晚上起来饿,孔连鹤问弥真,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红磨坊的豆沙面包吃不吃,让徐锦送过来。  身后的人好半天没有反应。  孔连鹤困惑的转过身,就看到少年半张脸埋在被子下,被子外面只剩一双红通通水汪汪的大眼睛,他说:“想要你抱抱我。”  孔连鹤僵硬地站在床边沉默了起码有半分钟。  然后他望了望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了下,算是完全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伸手将被窝里睡得暖烘烘的人挖出来拖进自己的怀里,结结实实的抱着,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后去亲他的耳尖。  “再他妈搞这种事,你就只在家待着,哪里也不许去——安平堂是死是活关你屁事,让那些老家伙自己扑腾去!”  弥真压根不搭腔这茬。  时隔许多日,一时半活说多想念好像有些像在发癫,但事实如此,他确实是如此怀念这个怀抱,如乳燕投林。  他只拼命地往男人怀里拱,真叫谁说对了似的,光要吃奶的程度不足以形容,他这架势完全是越活越回去般,恨不得把自己塞回他大哥的肚子里再怀胎十月。  ……  水声哗哗。  勉强掩盖了隔壁某个病房里传来的争吵,大概是探视时间到了病人家属不愿意离开和值班护士发生了争执。  那吵的鸡飞狗跳,温柔的小护士高呼:这是规矩,可不是您当皇帝的地方!  浴室里水汽很重,墙面上的水珠都因为这声呐喊滚落几颗下来,汇聚成了一小股水流。  “隔壁在吵架。”  “嗯。”  “好像是病房里只能留病人。”  “哦。”  “玛利亚医院如果因为孔家人一个电话就能对病房里多长出一个无关人员睁只眼、闭只眼,为什么当年还会抱错我和谢毓恒?”  “不知道。”  “说说看嘛。”  “你从小就好看,我觉得既然要有一个弟弟那还不如要个最好看的,所以让护士在育婴房里挑了个最好看的给我换过来。”  “……嗤。”  孔连鹤把弥真安置在小马扎上,伤脚用另一个小马扎安置好,打了临时固定的地方用防水布条裹好,不让它沾水。  花洒开得很小,他先给办后仰的少年洗头,修剪的干净圆润的指甲摩挲过头皮发出沙沙的声音,确实是又是汗又是煤球渣,邋遢的很,难怪小崽子一刻也闲不下来的非要闹着要洗。  孔连鹤第三次给脏兮兮的脑袋打洗发乳才搓出一点泡泡,弥真问:“臭了没?”  男人很诚实的说:“有点。”  像在处理一件稍稍一碰就会裂开碎掉的珍贵易碎品,洗指腹揉进发根,动作十分轻柔——  泡沫顺着额角往下淌,弥真却不老实,完好的那只手伸过来,隔着湿透的衬衫去拨他的腰,再往下,去解他的裤沿。  孔连鹤捉住那只手。  “别动。”  孔弥真最擅长的就是不听孔连鹤的话。  水珠挂在睫毛上,他双手抓着小马扎边缘,身体彻底向后仰着脸看男人,手指仍旧不安分。  一而再、再而三,孔连鹤终于放下花洒,起身出去——  门开合一次,他消失了起码有五分钟。  再回来时,唇边叼着烟,香烟袅袅咬在齿间,男人眯着眼看坐在水雾里的人。  “还要不要洗,不洗我走了。”  弥真背对着他,不吱声,等两人相互对峙过一会儿,很有一些谁都不肯先低头的架势——  但最终还是孔连鹤败下阵来,犟不过他。  又怕少年这么晾着腿瘸了还要着凉感冒,孔连鹤无奈捞了捞袖子,靠近过去,替他把那顶了有好一会儿满头的泡泡冲洗掉。  洗干净的头发又发黑发亮,如乌鸦的羽毛过水般,又柔软乖巧的被男人握在手掌间……孔连鹤摆弄了下少年的额发,觉得过长了些,也不知道多久没修剪了。  ……还学人爬上屋顶。  简直活成了野猪。  他认认真真的琢磨着一会儿去借把剪刀来给他把这碍眼的头发剪了,坐在前面的人却突然坐直了身体,过了一秒,反手摸向身后——  孔连鹤猝不及防躲避开来,让他掌心贴上来,隔着布料,叫他捉了个现行,铁证如山。  孔连鹤的呼吸沉了一下,声音含在烟蒂后面,含糊地骂:“放手。”  弥真不放。  手指更明确地加大了力道,像在跟他较劲。  孔连鹤把烟拿下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马桶里,重新拿起花洒,不在说话,就任由他乱来。  他给弥真搓掉身上下午疼出来的汗水和身上不知道上哪滚来的泥,搓下来一团黑煤渣和匪夷所思压成泥的牵牛花藤叶时,他匪夷所思地问这是什么,前面的人像是哑巴似的不吭声……  水淋到前面时,一路装死的小崽子总算是装不成了,他在水流里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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