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了几下发现人家不买账,甚至还挨捶了几拳,又老实了,后面只求容他们缓几日,说灵柩还停着,说给我爹一点体面。 应付完了,又要转身去打电话—— 打给从前那些叔伯,请他们帮帮忙,看看这些上门讨的饥荒怎么解决…… 话筒那头总是很客气,一通电话讲下来,寒暄的话讲了一大堆,“贤侄”“世伯”一通喊,真正要紧的事儿却一件没办下来。 ——都不傻,谁得罪得起孔世容呢。 蒋金奎寿宴那天,北城江湖上飘的人士全部到场了,他死在自己的寿宴上,孔世容坐在那儿吃完了整桌席面…… 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蒋仲欣又一次绝望挂了电话。 他站在桌边,垂着头,肩膀塌下去,好半天没动,直到他听见身后传来异动,他回过头,发现自己的弟弟蒋仲元站在那儿。 蒋仲欣和这个迂腐木讷的二弟向来无话好说,此时看他木头似的站在那,眼镜后头一双眼睛全是血丝,脸色黯淡得像一张纸。 一股子无名火在胸腔里烧,但是尚未来得及燎原又熄灭了…… 蒋仲欣和蒋仲元四目相对半晌,两个兄弟隔着一条走廊,相对无言。 鼻息间都是香火元宝蜡烛的味道,前厅灵堂里,白幡在穿堂风里飘着,纸钱在萧瑟秋风中扬起来,落在那口漆黑的棺椁上。 半晌,蒋仲欣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仲元,我们要走投无路了。” 像是一记闷锤击打在太阳穴上,蒋仲元摇晃了下,眼前发黑,他不得不伸手扶着门框才站稳了身体,他心想,怎么就要走投无路了呢? 他一个普通中学教师,月薪只有几百块,放了普通人不算少,但家里的外债却有好几百万,那些要兑现的地契,拿到眼前来的欠条,他要工作多久还得起…… 要还吗? 蒋金奎欠的钱,他咎由自取,但他是蒋金奎的儿子,他能当教师也是读过书的,读书的钱也是蒋金奎给的—— 爸爸? 蒋金奎也曾经抱着他在膝盖上。 爸爸。 “——都是你!” 一声尖叫从里屋炸出来,当浑浑噩噩的蒋仲元后脑勺的头发因为这动响炸开,他回过头,看见二太太冲了出来。 二太太披头散发,麻衣布衫,这几日的憔悴叫她瞬间苍老了好几岁,她一头扑到蒋仲元身上,抬手就打,劈头盖脸的捶他的胸口,撕他的衣领,指甲划过他的脸。 “都是你!是你把那个孽障领回家的!你爹跟我说,说孔世容的儿子你好本事带回来——我当时就说不成!我说不成!” 她哭得撕心裂肺。 “引狼入室啊!你个鬼迷心窍的东西!如今连你爹都害死了——你高兴了?!你现在高兴了是不是!” 蒋仲元没有躲。 他站在那儿,任凭那双手在他身上撕扯,脸上被划出一道血痕,眼镜也被拍飞了出去,耳光扇过来,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抬起头。 看见灵堂里飘着的白幡,看见那口漆黑的棺椁,又看见孩子在沙发上哭得直不起腰的三太太,还有面前早已不见往日跋扈、一夜之间生出华发的哥哥…… 蒋仲元痛苦万分。 他知道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和蒋金奎往日的为人脱不开干系,他过去做事不留情面,胃口又大,仗着自己的势力在码头上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不知道多少人恨他—— 他卖烟土。 卖了烟土又放印子钱给那些染吃烟土的普通人,逼得他们无路可走。 他赚的盆满钵满,却忘记了天道好轮回,飘得高了,连孔世容都敢得罪。 蒋金奎是咎由自取。 可在这一屋子的颓败与绝望中,这份咎由自取就有些立不住了。 蒋仲元响起了孔弥真。 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呵。 从头到尾,将他当一条狗一样地愚弄。 …… 安平堂堂口的那些叔伯是第三天中午来的,几个堂主到了,黑色的小汽车在蒋府外停了一圈,那些闹饥荒的人消停了,终于散去。 蒋家知道他们还会回来,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终于偷得半日安生。 堂口的叔伯们礼数周全,放下了一些现金,来的快走的也快,唯恐得罪什么人似的…… 蒋仲欣苦笑着说:“他们倒是还做面子,我以为他们都不会来了,难道是洪全忠的面子么?” 话语刚落,府外又是汽车的声音,这次下车的是孔弥真。 旁边还跟这个孔连鹤。 这一对兄弟如今可有意思了——曾经的亲兄弟,亲如父子——如今没有了血缘关系,却还黏在一起,两人一道车上下来,却是孔连鹤先落车,替孔弥真扶了门。 周围人看得有点懵逼,没搞清楚着孔弥真接了安平堂,身价是水涨船高,但好像也不该有这个地位和待遇吧? ……过去蒋金奎也没有让孔掌舵替他扶门的本事。 而一身玄色长袍的少年对此殊荣全部的反应,只是恹恹地掀了掀眼皮子,完全不见惶恐—— 无他。 主要是出门前才同他大哥又吵一架。 他说要来给蒋金奎上个香,孔连鹤不同意,说人都是你杀的你现在在这假惺惺做给谁看,讲得难听又直白,弥真差点让他给气死。 早餐桌上拍着桌子同他这个古板又刻薄的大哥讲江湖道义,孔连鹤油盐不进……最后弥真不得不把孔世容拉着加入战场,当爹的息事宁人的说:是该去一下的。 弥真还没来得及庆祝大获全胜,孔连鹤又很刁钻的问他是去给蒋金奎上香还是去安抚他的那个儿子,弥真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还有这种离奇的找茬角度…… 但说实话,孔连鹤说中了,他心中确实对蒋仲元有所亏欠。 最后不得不妥协让孔连鹤陪着一块儿到了蒋府,为了安全起见还带了许多人,于是当小少爷一身黑迈开那条断腿一瘸一拐的进了蒋府,穿过那条府内人们纷纷让出来的路…… 他不像来上香的,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所以不怪蒋家人纷纷如临大敌。 灵堂内,长明烛的火苗抖了两下,漆黑的棺椁停在正中,前头一张供桌,摆着遗像、香炉、几样果品。 蒋仲欣站在灵前,看见弥真进来,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什么都没说,垂下眼,退到了一边—— 很有一种败者寇的气氛。 灵堂里安静的很符合灵堂本质,弥真看到日里嚣张跋扈的毒老虎蒋仲欣如今成了这幅颓唐败露像,觉得他活该,又有点不舒服…… 毕竟他往日也很嚣张。 那时候他被孔家赶出来,辍学时,其他人看他是否也如同看落水狗? 弥真越想都要冒出冷汗,不免多打量蒋仲欣两眼,心里嘀咕着这人有没有可能像他一样翻身—— 那一脸灰败,看着又不太像。 他最落魄时也是光鲜亮丽的,真正的脸在江山在。 弥真思来想去,旁边的礼仪唱:“安平堂孔照,漕运商户孔连鹤,前来——祭拜!” 孔连鹤站着没动,是徐锦垂眉顺眼去取了香点了,挥灭明火,又递给这位大爷手里…… 孔连鹤接了香,直接随手插进香炉中,显然对棺材里躺着的那位根本无所谓敬意。 倒是弥真,径直走到供桌前,自己亲手取了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着,香头那三点红火在他手里晃了晃。 他举香就落在胸前的位置,也不跪,只是表情肃穆的拜了三拜,香插进炉里,又拿了一把纸钱。 纸钱落入火盆,他眨眨眼,这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 “你还敢来。” 那声音从侧廊传过来,弥真侧了侧头,只见蒋仲元站在那儿。 他和之前看的那副穷酸迂腐的形象又搞出了落魄新高度,几日未进食叫他面颊都凹陷下去,孝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眼镜歪着一边镜腿,脸上那道被指甲划出来的血痕结了痂。 弥真转过身,不用说话,光眼神对视上就叫蒋仲元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弥真在孔连鹤完全不赞成叠加警告的目光中走向蒋仲元,直到周围人的目光都被挡在正厅合拢的窗户后。 只剩他们二人。 蒋仲元张着嘴,那些憋了好几日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千百遍的质问,忽然一句都拼不成了。 “你……” 蒋仲元的手在抖。 “目地全部达到了,你还来做什么?” 弥真叹了口气,心中觉得有些冤枉—— 他是不是好人,但也有些受不了成为别人心中彻头彻尾的大恶人。 “我只是来给蒋金奎上个香。” 弥真道,“还有,我本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目的,我只是要讲青鸦赶出法租界——赶出北城,蒋金奎是个大隐患,你比我清楚……今日来,我也没别的目的,如今我接手了他的位置,送他一程也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