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懒得睁眼,只管着配合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留一个空挡,一个满身裹着寒气的人光溜溜地就爬上来,钻进了他怀里。 谢承循:“?” 寒气让他打了个哆嗦,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手拂过怀中人那滑腻的背脊,手感让他勉强得到了一丝丝清明。 “……野哪去了。” 含糊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 弥真不说话,只一味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把冰凉的手脚往温热的地方塞,过了一会儿,谢承循等的不耐烦了,才听到怀中人闷声闷气地答:“我去看蒋仲元啦,你知道吗,他被我大哥从二楼丢下来了。” 谢承循的手捂在弥真的后颈上,慢吞吞的捏了捏,“嗯”了声表示自己知道这件事。 这可算不得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个教书先生,被人灌了药又扒了裤子,那种状态下被人二楼扔下来—— 可以说是相当的丑陋又丢脸了。 如此戏剧化,无异于一颗巨石扔进平静的湖面,昨夜他的同事光围着蒋仲元转了大半夜,问了一遍又一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位蒋二少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摔折了胳膊而是摔折了舌头,任人问了一晚上,他什么都不肯说。 问是谁干的,摇头; 问吃了什么,也摇头; 问是不是仇家寻衅,还是摇头。 只知道一晚上因为猛烈的药物人差点过去了,各种针药下去也无济于事,早上的时候值班医生来检查了一番,面对那充血一晚颜色都紫红溃烂的地方,只委婉的说,人道方面恐怕是要受到很大一些影响了。 这话对雄性生物来说无异于天塌,然而蒋二少却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脸朝着墙,一句话也不说。 巡捕房里的同事都快气死啦,他下夜班前他们刚回,回来就摔帽子。 谢承循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伸出手,捏了一把弥真的下巴。 “……” 少年被他这么弄了一下,没有骂人,反倒像是有了什么需求似的更用力地往里挤了挤,整个人几乎要贴进他胸口里去。 谢承循只当他是知道些什么,被蒋二吓着了。 “我大哥知道我去看蒋仲元,恐怕要不高兴。”弥真说,“你回头跟大舅舅打个招呼,回头大哥若是问起,就说昨晚我跟他在忠义堂,陪忠叔对账,对到半夜才回来的,好不好?” 谢承循“哦”了声,甚至觉得他这借口找的还挺合理—— 安平堂刚刚易主,又添了十条船那么大一笔财产,堂口的账想必是乱成一锅粥,需要加急对账倒是正常不过…… 也不知道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孔连鹤眼睛里揉不得沙,大概率见不得弥真跟蒋家再有半点牵扯,弥真通宵去看蒋仲元那和通敌叛国也没多大区别了—— 为着这个特意跟谢承安打个招呼,也在情理之中。 谢承循“嗯”了一声,眼睛又瞌上了,声音已经含糊得快听不见。 眼皮子终究撑不住,谢承循顺手把怀里那团凉冰冰的人往被子里塞了塞,胳膊往他腰间一搭,意识沉了下去。 楼道里有人起了,走动声,煤炉子生火的声音,倒水的声音,隔壁小孩含混的哭声,都被阻隔在一墙之隔外…… 窗外的雨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唯有屋子里安静下来。 …… 凯旋门,休息室。 外头的雨从阴雨连绵变瓢泼雨时,孔连鹤醒了,想到昨晚发生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去浴室洗了这辈子最长的一个澡。 整个洗澡的过程他思考没停—— 首先想到的还是弥真,昨天蒋二的事闹得那么大想必他已经知道了,这是个拎不清的,搞不好又要跟他闹脾气…… 所以接下来应该怎么跟弥真解释医院里的蒋二? 要解释的事显然不止这个。 身着浴袍,高大的身体陷入真皮沙发里,男人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不曾和任何人约定要彼此保持忠贞。 或许他希望为此沉默约定的人甚至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孔连鹤告诉自己,适可而止,他无权要求弥真任何,他亲手养大的小孩将来可以自由恋爱,去结婚,去传宗接代…… 但他不会。 他很早就点头答应弥真不会娶妻,或许小孩转头就忘记了这件事,只会在无理取闹拿出来跟他嚷嚷,但孔连鹤自认为答应过的事就不会作假,从此他不会沾花惹草—— 他心中自有一个约定。 如今是他先违约。 “……” 昨夜乱七八糟一系列后遗症让男人脸色阴沉。 他看向站在面前垂首恭立的徐锦。 “蒋仲元那废物死了没?” 开口时声音沙哑,戾气依然。 徐锦回道:“命大,没当场断气只是折了手后就立刻送到洋人医院去了,不过……” 徐锦顿了顿。 “不过在医院也是不好过的,您也晓得那药……实在是霸道得很,送去的医院的医生同样是再也没有好的办法了,他自己又没能及时宣泄,就算捡回一条命,从今往后那大抵也跟个废人差不多了。” “嗯。” “您……” 徐锦的目光显示出了一定程度上的担忧。 孔连鹤好一会儿沉默,修长手指在膝头敲了两下。 徐锦见状,整个人陷入死人一般的肃静,他不敢说话,生怕掌舵的也和蒋二一样彻底的出了毛病,这他也没办法问出口。 徐锦深知他绝不会对蒋仲元这种人生出半点同情或是遗憾,黑着脸的阎王老爷此刻不说话,多半是脑子里转着别的阴私—— 半晌,孔连鹤才抬手,显得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徐锦心口跳了跳。 “昨天你擅自安排的那个妓子……” “啊啊啊啊那个是我怕闹出人命么——” “擅作主张,你今年的奖金没了,商会分红我替你捐掉正面战场……你招来的人大概率被我折腾的够呛,你一会多给结些钱,然后让他离开北城,我不想再看到他。” 徐锦“嗯”了声,心想钱不行了没事还好不是人不行了。 然后又“嗯”了声。 第一次是下意识的迎合,第三声; 第二次就是反应过来后困惑的尾音向上了,第二声。 困惑从他脸上冒出来,表情突兀到藏不住。 孔连鹤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阴阳怪气的表情?” ……我没有。 徐锦踟躇半晌,直到孔连鹤不耐烦的踢他的膝盖,蹙眉示意他有屁快放。 “掌舵的,您说的那位……今早天还没亮就骂骂咧咧地自己离开了,走的时候在门房那儿抱怨,说他做足了准备在外间守了一整夜什么都没捞着,只听见里屋砸锅卖铁似的动静,还以为您自己个儿在里头琢磨着怎么解决呢?” 所以您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孔连鹤:“?” 徐锦:“?”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休息室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此时,孔掌舵的脑海中终于慢吞吞的回忆起昨夜一些大概算是细节的东西—— 黑漆漆的休息室; 凌乱的床铺; 被他摆弄的少年的呜咽,落在厚重地毯上的四肢,无数次被镇压的挣扎,以及最后摸到那道疤痕……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手缓缓垂了下去,男人漆黑的眸子阴沉地盯着面前的副手,薄唇紧抿。 只是这一刻连脾气都发不起来—— 他的呼吸有些不明显的颤意。 接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弥真昨晚在哪?” 徐锦起初还是一脸茫然,可对上孔连鹤那双骤然阴沉的眼时,他脑子缓慢而艰巨的转过弯来—— 然后徐锦脸上的表情从疑惑不解,最终定格在了前所未有如活见鬼一般的空白上。 …… 北城这几日风风雨雨,热热闹闹。 人尽皆知,近日孔掌舵在排查十一月十八日后半夜出入过凯旋门贵宾休息室那几层的人。 地毯式一个一个地查,无论是专门欢场做事的,还是清清白白的堂倌或者当晚的客人,几乎都没放过—— 几点来的,几点走的,见着什么人没有,听着什么动静没有,一系列的问题都问。 这轰轰烈烈的龙门阵摆出来,少不得被外头五花八门猜测起来这般动静是何用意。 有人说是孔掌舵丢了极要紧的东西,八成是叫小偷摸了去,否则孔掌舵犯不着这样大动干戈,连一个欢场陪客的都要传去问上一炷香的话…… 也有人说不像。 “你们倒是看看那架势!”楼子兴奋的唾沫横飞,迫不及待的展现自己丰富的知识储备量,“要真是抓贼,早该封码头、查船期、甚至往更高的地方递信疏通情报,哪有这么个大动干戈的查法,我瞧着倒有点像洋人书里头那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