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个屁。 难吃死了。 他身无分文,无路可去,这北城里到处都是大哥的眼线,他一露面,下一秒那辆黑漆漆的别克车怕不是就要出现在他的面前。 该死的孔连鹤——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肚子里饿的咕咕叫,人冷得脸都发麻,脚趾头在鞋里没有了知觉,弥真站在河边抱着膝盖往下看,发现内城河面上已经结了一层浅浅的冰壳子…… 河对岸有妇人在凿冰洗衣; 孩童无忧无虑的打闹,偶尔收到妇人的几声呵斥,嘻嘻笑着跑开; 卖包子的小贩掀开蒸笼,新的包子又被抢购一空…… 每个人都那么无忧无虑,弥真盯着那结冰河面,心想这大概就是曾经拥有一切,转眼如过眼云烟…… 他思考着要不要跳下去一了百了。 直到余光瞥见一辆保养得锃光瓦亮的小轿车从面前开过,老天爷垂怜,那小轿车让沿街占道摊贩暂时逼得放慢了速度。 “……” 整个人机械僵硬的动了动,脚趾头在鞋底下也起死回生,如果说这个北城还有什么人能够绕过孔连鹤,给他一点栖身之地…… 弥真不假思索地冲了上去,饿虎扑狼的冲到车旁,拍了拍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车内端坐的年长男人转过头来,凌厉而具有压迫感的眉眼与车外泪汪汪的落魄小孩确实无一出一处相似。 “爸爸。” 弥真扒在车窗上,可怜兮兮的叫人。 他在请求过去叫了十来年父亲的男人大发慈悲,救救他。 谁教你的 车里的人没有立刻给出反应,眉眼淡然,眼皮半垂着,对于失踪了快大半个月的少年突然从天而降,他表现得比较冷漠—— 孔世容转了转头,眸光冷然如若看一个不知从哪条巷子里钻出来的,正扒着车窗要钱的叫花子。 弥真的手还搭在车窗沿上。 指甲么倒是修的干干净净,用寡妇做针线活的剪子硬剪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指头有一处冻出来的裂口,大概是痒得难受,他老去挠,这会儿泛着红…… “爸爸。” 她又叫了一声。 弥真在孔世容澄清望过来的黑色眼珠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头发凌乱,裹着粗布棉袄,与过往形象相去甚远。 ——他难过得几乎要挤下一滴泪来。 实在是觉得自己可怜。 就连那连喊的两声“爸爸”都倍显凄凉,好似后头跟着的将是。”能不能给口吃的我饿了三天”之类的台词……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他叫这两个字的时候,必然是有所图,要么扒着男人的胳膊,要么是赖在他的膝盖上,拖着长音,黏腻得不怀好意。 弥真抿起唇。 任由自己暴露在车内男人居高临下打量来的目光中,片刻,那位把脸转向了前头。 “随便一个叫花子拍门你便停车?” 慢吞吞的嗓音像优雅又致命。 下巴搁在车窗上的黑发少年可怜巴巴的因为震惊瞪圆了眼,前座的司机缩了缩脖子。 “他掏枪崩了我,你就开心了。”孔世容还要讲,“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说完,车窗缓缓地升了上去。 弥真目瞪口呆。 少年的掌心还贴着那块正在往上升的玻璃,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倒影在车内男人冷酷的眼中犹如戏曲落幕般一点点地消失…… 小汽车的引擎一阵突突,司机一脚油门,迫不及待的开走了。 这几日下了雪又有点升温,路上泥泞,轮子碾过路面的积水,溅起一片泥点,泼在他的裤腿上。 弥真愣了两秒,然后他撒开腿追了上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嘛那么执着,就是大脑一片空白转身吭哧吭哧的追了两步—— 汽车开得蛮快,少年在后面追,按照他过去的体力在繁华街道追个车还不成问题,可惜他这些日子没有一餐是吃饱的。 寡妇的手艺实在是感人,虽然愿意给他一口吃的已经啊施舍,但他实在吃不惯,今日只喝了半碗粥加一点咸菜,再往前几日,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本就饿得头昏脑涨,这会儿更是听见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再跑两步,眼前阵阵犯黑—— 脚下一软,他整个人往前栽,膝盖先着的地,接着是手掌,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后,他整个人扑在地上。 青石板上湿漉漉的,他趴在那儿,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半天爬不起来。 ——完啦! 当街摔了个狗啃泥,弥真心想我真是里子、面子都没有了,一会儿见就从护城河跳下去图个清静好了啊! 正捉摸着,前头那辆该死的车居然又停了,一脚刹车声哪怕在喧闹的街道上也显得尤其热闹。 车停稳,车门开了。 孔世容从车上下来,一身玄色长衫,在他出现的一瞬间这街上的喧闹声好像都因此退避三舍地降低几分…… 男人脚上干净得纤尘不染的冬靴落地,袍摆扫过脚面,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踩过一摊泥泞发出“吧唧”的声音,最后在弥真面前站定。 那影子把他整个人罩住了,居高临下的意味显而易见。 弥真仰起头。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那张脸逆着光,看不真切,只看得见清晰的下颌线因为放松而显得柔和…… 孔世容垂下眼,看着他。 “真是你啊。” 他说。 “刚才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我以为你死了。” 弥真趴在地上,看着这位活阎王,心里把孔家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骂完了孔世容,骂孔连鹤;骂完了孔连鹤,回头再骂孔世容一遍,然后从他们的祖上开始骂,毕竟这一家子,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好人。 “……” 弥真咬着牙,撑着地慢吞吞爬起来一点儿,膝盖疼得厉害,手掌火辣辣的,大概是破了皮。 他心想随便吧算我有毛病,接下来就算是我—— 他的嘀嘀咕咕还没骂完,下一秒,他看见孔世容转了转头。 紧接着从汽车副驾驶座开门,飞下来个有点脸生的中年大汉,那人一个箭步。无需孔世容吩咐,就将弥真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弥真“哎哟”一声,吓了一跳,窝在陌生的怀抱里,跟不配合的野猫似的警惕又委屈的扭脸去看面无表情的男人。 孔世容平静的望着他:“瞧什么,还想要我抱你么?” 没等弥真回答,男人又道:“我不抱,你身上看起来有跳蚤。” “……” “再瞪我,就买个牛车把你装起来。” “……” 这个坏东西。 …… 弥真到底是爬上了孔世容的车。 容爷的车他不常做,但里面和大哥的车味道不同,弥真吸了吸鼻子闻到皮革和古龙水混合的味道,有点苦,但很孔世容。 孔世容问他想去哪,弥真说我饿了。 并不知道原本坐着小轿车要奔赴哪一场应酬的男人原本有什么计划,但最终小汽车停到了熟悉的酒楼门前。 靠窗的包间,帘子放下一半,一身粗布夹棉袄卖了恐怕连这酒楼的茶水费都点不起—— 弥真却浑然不在意那店员的目光,自顾自的点了自己爱吃的椒盐虾爬和清蒸膏蟹,蟹黄面要了一份,还有今日空运来的海货鱼汤。 以前常常吃,不觉得稀罕,离了这口,才知道自己是过不了苦日子的人。 店小二是新来的,也是店内掌柜的乡下亲戚,他不认识什么孔世容也不认识孔弥真,只道是一位贵客临门,带了个穿着比他不如的漂亮小叫花—— 看着漂亮的少年人不老成,胃口却大,点起昂贵的菜色面不改色,完全没有看旁边那男人脸色的意思。 而男人也全然无所谓的样子,一只手揣着个暖炉握着,另一只手被在座椅靠背,仔细一看,那苍白纤细的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拨撩低头点菜的少年的贴着颈部的发尾。 动作随意。 却尽显得亲密。 又要了个臊子清炒丝瓜,弥真满意的合上菜单,抬起头才转头躲开男人做乱的手,孔世容也不恼,只笑了笑说:“再攒攒可以扎小辫了,走在外头被人当小姑娘,讨饭还能多讨两个铜板。” 弥真不理会他的坏嘴巴,自顾自拿了八宝茶来喝—— 甜滋滋的香味入口,他眼眶甚至热了一下。 孔世容坐在他旁边,看着是不太饿,点菜环节没参与,那盏冒着热气的茶也一动未动。 男人从怀里拿出香烟盒抽了一只出来,弥真见状顺手接过他的打火机点燃…… 少年的手指圆润,就是那新生的冻疮实在碍眼,孔世容有点嫌弃,但还是伸着头任由他把烟点了,衔在唇边。 烟圈慢慢散开,前菜上了,一道凉拌皮蛋陪着一口分量的清粥,他看着少年扔下自己立刻扑向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