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微蹙,像嫌他饿死鬼投胎。 烟灰弹进缸里,男人声音懒洋洋的:“饿了几天?” “离开安平堂……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钱都给您压货去啦!” 弥真含糊应了一声,一颗辣子沾在唇角,他用拇指胡乱一抹。 菜端上来,孔世容不再说话,安静的在旁边抽烟一边看着弥真风卷残云的吃饭—— 难以置信人吃饭怎么能吃得那么香,明明那冬天虾爬子小得他都不屑让之上桌。 外头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夹雪,雨点合着雪子打在窗上发出“噼啪”轻微响,等弥真动筷子的频率明显降下来,八宝茶续上第三巡,孔世容才再次开口。 “你撂挑子之后,安平堂那些破事全落到我手上。” 烟草已经是第三只,夹在指间,男人语气算不得好。 “万字堂规模空前壮大,新接手的人比货复杂,正好入了年关,码头上有两票过驳对不上账,英租界那几个零售商最开始以为安平堂当家的跑路了,这就能拖欠……” “哇。”弥真捏着筷子,“谁敢欠您的帐?” 人家又不知道是我亲自在给你擦屁股。 孔世容想冷笑,想想这半旬过得像是把前面五年偷的懒都还回去,安平堂的洪全忠天天往长河赌坊跑,都快成了“三姓家奴”,老头子一把年纪亲自压场三次,叫苦不迭…… “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问弥真。 弥真没敢吱声。 “全世界都找不到你,没想到你这迫不及待跑去鸟不拉屎的地方当泥腿子……我还问了你大哥,平时不是恨不得挂在他腿上么,结果他也说的不清不楚——” 孔世容看着弥真,到底还是嫩,脸上藏不住什么事儿…… 他清楚的看见他提到孔连鹤时,小崽子辛苦的扔了挂了一把的蟹肉,显得无所适从地挠了挠手指根部那个碍眼的冻疮。 孔世容微微眯起眼,心想:好么,原来又是和他大哥闹了别扭。 孔世容是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只大概推算了下,算得弥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班,正是从那日船舶签契开始的,那腥风血雨的一夜,蒋金奎家的那个窝囊废成了太监…… 孔世容最开始还挺诧异,怎么大儿子这次演都不演,做事那么绝—— 再往后,孔连鹤便大张旗鼓地找人,北城的风言风语像潮水一样往上涌,说是孔掌舵的和人一夜春风定情。 于是蒋家那窝囊废那副尊容被送进医院的原因得到了解释。 最开始听闻这消息,孔世容还蛮高兴,管他缘由如何,世间雄性生物连狗在内,铁树开了花,尝过人间情事滋味之后,谁还心甘情愿吃素做和尚? 他安心等着孔连鹤找到那晚的幸运儿——是女的最好,他等着抱孙子——是男的也行,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香烟燃到中段。 此时此刻拉回思绪,孔世容看着面前黑发少年那张又沉默又臭还不自觉撅起来的嘴,终于,最后一个困惑也迎刃而解—— 无非是小的不高兴大的要大婚。 他抬手,夹着烟的手指点上少年的鼻尖,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训诫。 烟灰的热意擦过皮肤,弥真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偏头,然而这个距离太近,近到能闻见男人袖口的古龙水味道混着英牌烟草的味道,男人的膝盖在桌下轻轻抵住他的。 “脾气大。” 孔世容骂他。 “这么黏人,成日居心叵测地琢磨霸占着你大哥,是不是想要我孔家断子绝孙?” 弥真耳根却热。 孔世容的手尚未挪开,指节刮了刮少年的鼻尖后,顺势滑到下颌,烟草的烟熏得弥真想打喷嚏。 “我才没有霸占他。” “没有么?” 孔世容低笑一声,拇指在他下唇边缘停了一停。 “那怎么你大哥前段时间风风火火的同银楼做买卖,进出拍卖行,前半辈子花的钱不如他这两旬花的多……家里的管事都问要不要把婚庆的大红灯笼备着了,同你去了一趟澄海回来,这些又都停了?” 桌下,抵着弥真膝盖的压力加重了些。 “你又给你大哥灌了什么迷魂汤?” 男人似笑非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弥真坐直,脊背却发麻。 他想陪个笑脸,然而笑不出来。 孔世容看着他,烟从鼻腔里慢慢吐出来,神情温和得可怕。 他收回手,烟灰弹净,忽然又伸过来,极轻地拍了拍弥真的脸——拍完,掌心却在颊侧多停一瞬,警告意味浓郁。 “吃饱了还回去么,安平堂就不管了,翻了年你也十九了,做事不能这么虎头虎脑的。” 弥真垂了垂眼,露出一点不情愿的神情,包间的帘子被风吹动一角,外面人声远远传来,提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爸爸,我不想回码头去了。” 少年从鼻腔深处发出哼哼。 “长河赌坊给我间办公室,安平堂的事儿让忠叔拿到长河赌坊来,您还有别的事要做吗?” 孔世容“嗯”了声,顺嘴问在澄海做什么了,你大哥把你得罪惨了么,这么躲着他。 弥真的脚在桌子下埋怨似的轻轻踢了踢男人的小腿。 孔世容站了起来,撩了帘子叫外头的人埋单,回来时手顺手按上乖乖坐在椅子上等着的少年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爸爸最近要办个报纸。” 孔世容慢吞吞地说,“你去做好了,这次不许半途而废。” …… 孔世容早就说要办报纸。 之前是因为想把话语权捏在自己手里…… 现在是万字堂吞了安平堂做得稍微大了些,他想要的话语权范畴就更大了些—— 可不止北城,与几省几市,他要在全国的话语权。 先前去了趟上海滩,当然没受委屈甚至颇为风光,但孔世容不高兴不再是走到哪任何人都会弯腰下来给他点烟,这件事使他更加坚定这种想法。 让弥真办报纸,实际上事情到弥真手上前,前期工作已经做的差不多了—— 报馆的工厂房和办公楼都租赁好了,印刷设备,铅字,纸张,油墨也已经入场,属于万事俱备,就欠跑腿儿的事。 招编辑,找新闻,打通人脉弄第一手消息,最好是招个有名气的主笔…… 孔世容觉得这全是同臭老九相关的事,而这年头他最不想惹的就是读书人—— 这些人都像是一个屠宰场出来的倔驴,说急了管你是谁脖子一梗烂命一条指着你几乎是骂,杀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真叫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报纸叫《清晨报》,第一期手续办下来后,孔世容试着印了一版,上面写的一些全国的情势问题,因为过份无聊,所以销量感人,属于孔世容看都不想看第二眼的赔本买卖。 如今弥真接手了,孔世容说,你办第二期给我看看。 …… 弥真对这事上了心,报纸要有销量自然是要博眼球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才能拉动销量—— 至于孔世容想要的话语权,那都是后面夹带私货的事儿。 弥真拎着两包点心,一路晃到了法租界巡捕房。 谢承循正在办公室里翻案卷,见他进来,慢悠悠地开了口:“我还以为要等开春化了冻,才去护城河里捞你。” 弥真:”……” ——一个两个的,跟商量好了似的。 他把点心往桌上一撂,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两条腿一架,开门见山地把来意说了,办报纸,要新闻。 谢承循把案卷放下了,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叠搭在腹前,垂着眼想了一会儿。 有时候两个人天天睡一张床,睡着睡着总能睡出些离谱的默契,比如此时此刻谢承循这般沉默,弥真一看就知道这人脑子里在转什么—— 他知道谢承循不会拒绝。 但。 “你可不能惦记着,踩着孔世容的尸体搞上进思想。” 谢承循撇了他一眼,意思是:你管得还挺宽。 弥真泄了气,往椅背上一瘫。 “……至少前面几期不行。”他嘀咕,“现在到处都在抓思路,搞思想,你要是做的那么明目张胆,就真的要等开春去护城河里捞我了。” 谢承循当然不用他教。 他伸手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把贴身的钥匙,在自己专属的办公桌下面某个抽屉开了三层锁,从最底下抽出一本册子来,扔到了弥真的面前。 ——是那本戏曲工尺谱。 孔连鹤从上面撕了几页剩下的给谢承安,谢承安给了谢承循作舆论登报…… 剩下的本该销毁,不知怎么的,到今日还在这儿躺着。 那册子上头记的都是陈年旧历,早就不是什么值钱的情报了…… 日本人的军舰来了又退了,北城他们短期内动不得,情报机构大幅度转移或者撤离,所谓的情报隔了这么些日子,全成了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