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世容觉得费心劳力,想把人扔出去—— 烦都烦死了。 他从榻边站起来,弥真脱离男人温暖的怀抱,又自顾自的把那个被他哭的一团乱的鸳鸯抱枕抱进怀里。 孔世容出去拿了他方才交上来的一沓新闻稿子,才重新回来,这一次坐在休息室的桌边,离弥真有些远的位置,正儿八经的跟他讨论起第二期报纸的内容。 两人谁也没提刚才孔连鹤来过的事。 …… 弥真花了一些时间说服孔世容他没有在胡闹——因为男人就是这样形容他找来的这些“新闻”。 这个思想上毫无纪律但在某些规矩方面十足古板守旧的男人,问弥真到底是谁有兴趣花钱看“清水潭巷子内衣大盗被缉捕归案,法捕在其家中搜出白余件女士胸罩”这种新闻…… 弥真告诉孔连鹤,时代变了,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打仗,没有人知道明天是不是就有外国的军舰又开进港口,飞机飞过头顶—— 生活已经很苦了,谁不想看点有趣的东西? 孔世容坐在桌边吞云吐雾,说我真金白银办报纸的钱是用来给他们搞娱乐的么? 弥真说,最好的谎言就是十句真话捎带一句假话,先把报纸的销量做好,把报纸送到人们手里,唱戏也要起码让观众愿意买好票,坐下来听。 孔世容捏着鼻子勉强接受了他的说法。 “但邵继弘不是你想写就写的下来的。” 孔世容提醒,“他是不干不净,这些年也猖獗了许多……他这样还能坐在那个位置那么多年,自然是已经有些能够控制舆论的本事,才这样肆无忌惮。” “什么意思?” “你若明日口说无凭地说梦蝶最近息影在家,是因为怀了我孔世容的孩子,我会叫你被告到第二天家里连一块砖都不剩。” “……不是吗?” 他真的听过这个谣言。 “不是。”孔世容说,“过了三十五后,我已经很久没有惦记过那档子事了。” 弥真认真考虑了几秒应该拿出什么样的表情来应对孔世容的这句话,过了很久他长长的“噢”了声,问:“那梦蝶……” “同其他人一样,随她去哪。”孔世容道,“我没拦着她结婚,要钱也是给的,她决定步入婚姻之前我都会支付她的生活费。” ——还有“其他人”,您可真是有良心。 这要是大哥同您一样每个月还要额外支出这些冤枉的费用,徐锦还不得气得找根绳子吊死…… 弥真把话题硬掰回正轨:“那您的意思是,姓邵的——” “近年关了,最近慈幼的慈善酒会请帖都发到了府上,打铁需趁热。” 孔世容道,“没有证据,就去找一些来,可不能就这样平白无故的冤枉人,吃官司可就麻烦了。” 说的如此大义凛然,就好像他是什么正经商人,谁都惹不起且平生最怕吃官司般。 弥真望着孔世容。 孔世容回望弥真。 孔世容叨着烟,换了个坐姿,半眯起眼懒洋洋地说:“宝珠,你也长大了,爸爸带你去个好地方。” …… 一个时辰后。 大厅里灯光柔和,筛盅、骨牌碰撞和纸牌翻洗的声音充数着耳膜,十几台柏青哥也在滴滴答答响着吵耳朵的音乐,弥真从孔世容的办公室出来,被吵得一个踉跄。 又一桌扑克开了牌,赌客们或者怒骂或者高兴的声音传过来,弥真站在三楼随意扫视,然后就看到了不该在这里的人。 他原以为连鹤早该走了。 和孔世容热爱打麻将不同,大哥对于牌桌子上的事总不感兴趣,来到长河赌坊总是办正事,且办完向来不多留—— 而此时此刻,弥真却见他坐在角落一张牌桌子的圈椅里,袖口挽起半截,手里捏着一只烟,神情懒散地同旁边的人聊天。 那人弥真认识。 先前把自己摔骨折,这人顶着张不认识的脸陪同跑上跑下,最后自我介绍是大哥的朋友,名叫徐恭君,如今他手里拿着几张骨牌,笑眯眯的半拢着给孔连鹤看—— 后者扫了一眼牌,又扫了眼牌桌子,低声说了些什么。 弥真站在三楼,自认为隐蔽,盯着他大哥的脸像个痴汉似的看了一会儿,直到这一局结束,那徐恭君果然笑纳桌上所有筹码…… 而后不经意的一抬头,与站在高处的弥真四目相对。 徐一愣,乐呵笑着跟弥真远远颔首打招呼,然后转过头,同身旁原本低头在看牌的孔连鹤说了什么—— 弥真眼睁睁看着大哥的视线抬起来,望过来,他的心跳顿时如擂鼓般分外活泼,简直是锣鼓齐天。 将近半个月莫说促膝长谈,在弥真的刻意躲避下他们二人算是连面都没见过,弥真原本觉得这缩头乌龟、埋头鸵鸟做得极爽…… 直到隔着整个长河赌坊的大厅,孔连鹤平静的目光扫视过来,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他才晓得什么叫心惊肉跳—— 欲盖弥彰是不对的。 有些事不会伴随着刻意为之的糊弄就变得很好解决,掩着的猪肉当然也不会越放越新鲜。 弥真只被男人的目光刺得心惊肉跳。 不晓得自己脸上假装无事发生的表情有多扭曲,他胡乱点点头逃也似的下了楼,走出两步,只觉得那道视线仍钉在身侧—— 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直到三楼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 孔世容不知为何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凭栏而立,在他出现的同时,弥真便感觉到身上的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 香鹅会的俱乐部的烫金邀请函送到手上时,弥真天真的还以为是什么吃烤鸭的地方。 ——什么地方叫这样奇奇怪怪的名字呢? 系的整洁漂亮的缎带一抽,好奇打开里面看了眼,并不足够见多识广的少年立刻“啪”地一下合上了邀请函—— 原地缓了半分钟,一双水汪汪的眼瞪得溜圆,片刻后他才面红耳赤的打开,一边眼珠子极力忽视那邀请函上印着的黑白照片…… 这香鹅会居然是那样的地方。 这年头,除了正儿八经的娼馆,上流社会的一些大人已经学会了道貌岸然,于是顺应这股潮流,洋人开设的那种欲盖弥彰的酒会就这样诞生了—— 说是酒会,实则就是正儿八经的夜总会。 到了月上柳梢头的时间,夜总会开张,台子上热热闹闹有人在上头唱歌,有人在上头跳舞,高跟鞋踩起来,到大腿的裙子一甩,便是纸醉金迷的夜上海同款。 邀请函上受邀人是安平堂主,孔照。 而严格来说属于毛都没长齐的孔照大人此时面红耳赤,如捧着烫手山芋的抬眼去看面前的大人,后者正慢条斯理地戴一双山羊皮的黑色皮质手套。 手套末端可以连着个小巧思,最短时间内让掌心枪入手。 “好地方。” 孔世容眼皮子都懒得抬,嗓音慵懒地说。 直到坐进车里,弥真都没想明白北城还能有这种地方。 孔世容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声道:“你大哥知道我带你去那种地方,又要给我上思想教育课……你最好一次成功。” “……” “回回神,东西装好没?” 弥真点点头。 此时此刻,一台米诺克斯正冰冷地贴着腕他的骨,巴掌大的最新微型照相机,大概是适应这个情报部门与特情工作行业猖獗又发达的时代而生。 汽车七拐八拐,拐入郊区,几乎出了租界范围,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山林白色公馆前停了下来。 门口的服务生打扮完全看不出这是什么禽兽才来的地方,且进门要搜身,前面的人被按着翻袖口,摸索腰间—— 弥真有些紧张,眨眨眼,孔世容的一只手从始至终搭在他的后颈,有一下没一下的拨撩他那像小鸭子屁股似的短碎发…… 弥真紧张的吞咽困难时,男人还能侧身同他闲聊:“上次就说过长了,穷到头发都剪不起么?” ……别和我说话,紧张的要尿裤子了! 弥真严厉地瞥了满脸闲适的男人一眼,轮到他递出那封邀请函,那对其他人认真检查的服务生却只是看了一眼名字,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孔世容,立刻侧开身子。 “……” 欸? 弥真茫然间,听见身后老男人嗤嗤发笑:“爸爸怎么会连这些打点的本事都没有?” 华丽厚重的隔音门一推,声色便扑面而来。 穹顶垂着层层水晶,灯光昏暗,却有本事将每一位站在水晶灯下的贵客的皮肤映成蜜色的暖金。 红丝绒卡座围着几处高台,寻常的爵士乐中,几位舞娘正在伴随着音乐暖场,浓眉大眼的金发女郎慢慢褪去首饰,手套,然后是披肩,布料沙沙落地,却点到为止…… 顷刻间。 灯光一亮一暗,穿着奔放的男舞上了场,胳膊比头颅夺目,他们取代了舞娘的位置,一根手指撩起裤腰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