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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齐芳荣听得很是动容。

“我是要面子，”齐安梁嗓音突然变得黯哑，“我这辈子争的就是面子、是名誉，除了这些，其他的东西又有多大意思呢？儿子，赚再多钱，你快乐吗？你看你都满四十了，不成家、没子嗣，打拼十几年下来不是一场空吗？我从前怎么跟你说的，不要冒进、不要贪利，有多大能力做多大事，稳稳当当走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

室内突然诡异地安静。

这话听在齐芳荣耳里，他有反对意见。齐迹风光的时候，齐安梁也享受了不少别人的抬举和奉承。夸他当爹的为官清廉、儿子独当一面。在齐家、唐家里头，齐安梁都是大家长的地位。政治权利和经济实力给了爷俩绝对的优越感，并驾齐驱的好处齐安梁享受了近十年。现在齐迹这头突然拖了后腿，齐安梁就数落人家，还傍着爹的身份居高临下地教育起来，齐芳荣都觉得过分。

齐芳荣想帮大哥说两句，结果齐迹抬眼看了他两秒，眼神里毫无波澜，似乎在说“你想的我都明白”，于是齐芳荣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儿子再大大不过老子，齐迹耐心听老子训导，哪怕心里再不同意，也没再顶撞。

这时房门被敲响，唐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哎，你们爷仨别老说悄悄话，出来招呼客人啊！”

齐迹趁势起身，答了声“就来”，堂而皇之地跑了。

齐芳荣刚想跟着大哥遁走，结果被齐安梁叫住。

“荣荣，你来。”

齐芳荣乖巧坐回去。

“荣荣，你大哥这事我不能坐视不管。好在你现在也成气候，能自己跑业务带团队，我们得一起拉你哥一把。”

齐芳荣洗耳恭听，“爸，怎么拉？”

齐安梁深呼吸一口气，似是做了艰难的决定，道：“我也只有豁出我这个老脸了。原本我想推了组织下发的调令，明年退休的，现在看来退不安稳。荣荣，有些事情爸不方便出面，你得牵这个头。”

齐芳荣正襟危坐，瞬间明白父亲的意思，老头是想借用自己的人脉关系，暗中使劲。本来官商就不分家，过去齐安梁很克制，没明目张胆给大儿子开通道，为官这么多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把柄。那些想要攀附的人，都绕了好几道弯子才和齐迹暗通款曲，反正齐安梁是清白得很，经得起查。

齐父得亏是没白读书，也是难得谨遵组织纪律的人，但为了儿子和齐家的名誉，哪怕晚节不保，他也得争一争。

里子（上）

齐安梁继续道：“你唐大舅找了我很多次，他和唐春勉人结交广、人脉多，有些生意就差临门一脚。他们是会钻营的人，过去我是觉得没有必要，但现在我们两家能协作的话，你大哥的债……应当是很快能填平的。”

齐芳荣当即反对说：“爸，我这唐表哥可不是好打发的人。你要跟他们合作，大头都会被他们咬去你信不信？”

齐安梁面色不改：“我知道他们这家人德行。但烂至少烂在一窝里，如果跟外人合作，心里没那么踏实，你懂不懂？他们是最近的亲戚，多点少点无所谓。他们也不傻，不会杀鸡取卵。”

齐芳荣无奈道：“您也知道您是下蛋的鸡啊。”

齐安梁叹了声：“哎，现下形势比人强，难道你跟我想个法子？唐家有你妈坐镇，他们不会太放肆的。”

齐芳荣不置可否：“这个到时候再说吧，我看看他们能拿出什么东西来，可以让他们去活动，但我们得把关。”

齐安梁道：“嗯，凡是他们的活，合同和账目都你管着。荣荣，水至清则无鱼，这道理你懂吧？让你表哥赚点，他才能死心塌地跟着你。你大哥就是这么用他这颗棋的。”

齐芳荣心里完全不赞同，他讨厌任人唯亲，讨厌裙带关系，他不明白上一辈人为什么摆脱不了沾亲带故的固定思维，总以为亲戚就比外人强。他自己是个没有亲情羁绊的人，没法理解齐迹和齐安梁的选择。

想着父亲终于拿他当大人一样讨商量了，于是说：“爸，你不用想着靠唐家。你靠我也行，大哥的事咱们自己处理最好，免得欠别人人情。”

齐安梁终于露出一点释怀的笑容：“哎，哎，能听到你这句话，爸就觉得值了。你要有门路，那咱们就商量着来。你哥那边你也劝劝，能拖延、能沟通的就别撕破脸，他的工程体量太大，不是一个‘有限责任’就能糊弄过去的。万一被人利用，我怕还有别的风险。”

齐芳荣同意父亲的考量，尤其市政工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齐寰建司轰然倒塌，难免不让外人多想。

这个世道，你风头无两的时候就算有破绽有漏洞，别人也会忌惮。若你落魄、颓势了，阿猫阿狗都跑来踹上两脚也不是不可能。

唐枫虽然六十出头，但气色、精神都在同龄人中遥遥领先。拿了十几年的高额退休金，又没有孙辈需要照顾，平时德智体美全面发展，老年生活相当滋润。

客厅里，唐春勉和唐湘眉围着他们的姨妈说相声一样逗乐，一家人在牌桌上玩扑克，加了小赌注，热闹又刺激。

齐迹和大舅在沙发上坐着聊生意经，这个唐大舅年纪不小，但不甘寂寞，时不时有些小生意挂靠在齐寰建司，做好了他赚得盆满钵满、做砸了有外甥齐迹给他兜底。

齐芳荣走到他们旁边，四处找凳子，这么多人凑在客厅，他简直无处下脚。

“哎哎，齐二，来坐，挤一挤就是。”唐大舅立即招呼道。

可齐芳荣见大哥那面挨着几个看电视的小孩，大舅那个单人沙发一个人坐已经捉襟见肘，于是捞了一根餐凳过来将就着坐了。

唐大舅接着方才的话题说，“我认识那几个老领导啊，各个都跟我称兄道弟，想钓鱼、想爬山了，头一个想起我，哈哈。要说我玩雍城，玩得是最地道的！现在网上发的那些宝藏景点咯，都是你舅我玩剩的！上周我才跟市-wei的办公室副zhuren——哎，都知道哪位吧？我带他们两口子去爬山，呵呵，他夫人也是个臭美的。大舅我那长枪短炮玩得多六，你们妈最清楚~我给他夫人拍了好几组照，啧，然后找咱文联的摄影专家亲自帮忙洗出来，不收钱的，张张都夸我拍的是人像大作啊！那景深~那构图~哎哟给他夫人美得~呵呵，我跟他们关系太好啦。”

齐家兄弟俩耐心听着，而后捧场笑笑。

齐迹冷不丁问他大舅：“去年这副主任派你承包的食堂改造，结算办完了吧？”

齐芳荣心中暗笑。

唐大舅原本活泼的笑容瞬间挂脸，有点不自然地说：“在办、还在办，快了。他跟我说春节前准没问题，这种领导眼皮子底下的工程，是要精细些。审得严嘛，就是个时间问题。”

齐迹语气淡淡的，在大舅面前并没有小辈的矜持，又说：“这人也是拿了好处不办事，你伺候他两口子一个周末，一句‘在办’就把你打发了？”

大舅虚张声势辩解说：“话不能这么说！副主任嘛，毕竟是个副的。他还是很帮我的，去年市-wei的其他改造项目，垫的工程款上千万呢，我们的算付得很好了！”

齐迹道：“人家垫了多少，你听听就得了，没必要当真。这个款拖半年一年都好说，如果这个春节还没有着落，你该扣他的费用、利息，要明说。不能拿了好处不使力啊。”

大舅敷衍地点点头：“春节前没问题，肯定没问题！”

齐迹斜睨了他一眼，不再追问。

齐芳荣瞧他哥的神色，心里非常清楚。齐迹对这个舅舅是百般纵容的，舅舅的话向来三分真、七分假，齐迹也懒得戳穿。唐大舅经手的项目都不大，有时候他自己找施工队就做了，只是借用齐寰建司的资质，齐迹也不收他的管理费。更大的项目，他也运作不起来，所以齐迹并不太担心。

齐芳荣打小就在家里察言观色，发现辈分不是决定家庭地位的唯一因素。他大哥有钱、他爹有权，齐迹是家里实际上的二把手。那些舅啊、姨啊、伯啊、婶儿啊，都要对他大哥客气几分。齐迹虽然年纪小点，但眼界和见识比这些老一辈广得多，所以态度上也就高傲了些，这么多年大家也都习惯了、忍让着。

唐大舅眼睛滴溜一转，转移话题说：“我那点儿款没问题，你放一百个心。倒是我听春勉说，公司最近资金很困难？齐老大，我跟你说啊，我听说好几个快死的建筑老板起死回生了，你猜怎么弄的？”

唐大舅绘声绘色说：“他们在这儿欠一屁股债，然后跑去南边的度假小城郊区买几块新地皮，那儿地价便宜得很！修几栋房子，全是小产权的精装公寓，成本低得很。然后就拿新房子抵债务，很多债权人没法啊，要钱没有、只能抵房子。而且还溢价抵款，他a的。一套五十个平方的破房子卖三四十万，有些供应商只欠款20几万的还要倒贴他房钱。就两三年时间，把债务变成盈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