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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们很快就收拾完了山上的尸体，接下来，就到真正的大头了。

科尔利乌斯带领着他身后的一队士兵，伸手拨开灌木，踢开脚边的石子，一路越过山坡，他们眼前，马上就是开阔的平地。

他的身体却忍不住紧绷了起来，他没有回头看，因为他怕自己的恐惧从双眼中泄露出去，如果他作为队长都害怕了，那么他手下的士兵又怎能保持稳定？

他反复告诉自己，他们这一队人作为目标很小，哪怕莫恩海文的城墙上有人在瞄准他们，也不可能打中那么丁点大的目标，更何况，他们也没什么值得被打的，所以就这样走出去，去给军团的战友们收尸，没问题的，不会有任何危险，他们很安全。

很安全。

他反复反复这样告诉自己，腿却如同被灌了铅一般无比沉重，阳光本应是令人愉快的事物，开阔的泥土地面本应更令人愉快，尤其是对于一群在湿润又满是灌木的山间折腾了大半天的人来说，怎么想都应该觉得走到阳光明媚的开阔空间里去是一件让人心满意足的事，但他只能感到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

走出山林，他们就要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莫恩海文的炮手眼中了。

没了树木，没了灌木，敌人的炮手可以清清楚楚看见他们的位置和前进路线，如果一炮下来……不，不会的，他们打不到的，但万一呢？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能精准打中一千码外的军营，也许他们是与魔鬼做了交易，那么魔鬼也许也会赐予他们一千码外打中一个小队的能力。

“队长？”

科尔利乌斯晃神了一下，才听清楚身后的人在喊他，他沉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们要在这里停留多久，您是在观察敌军的动向吗？”

科尔利乌斯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他挺直了脊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坚决：“是的。”

然后他快速扫了几眼莫恩海文的方向：“没问题，我们出去吧。”

剧烈的阳光猛地照耀在了这些从密林中走出来的士兵身上，他们身上裸露的皮肤上都感受到了夏日日光的炙热，这阳光烫得有些让人心里发冷。

科尔利乌斯浑身肌肉紧绷，似乎已经做好了或狂奔或跳跃或扑倒的准备，但莫恩海文方向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炮击，也没有突然窜出来的埋伏，是的，这很正常，没人会炮击或埋伏一队来给战友收尸的士兵，谁都知道这一点，他也应该知道。

他们很快将军营里的尸体搬上小车，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推回山那头的军营里。

大部分的尸体上脖子上依旧保留着他们的小牌，上面列着他们的军团编号和所属百人队，当然，更重要的是有他们的名字和籍贯，随军的神父可以开始为他们做祈祷。

但也有些尸体因为种种原因，牌子遗失，身体部分也遗失，所以文书们不得不翻找着记录，从尸体上的特征对应出来死者的身份，然后再让神父们进行祈祷。

往好处想，他们现在没法向前推进，于是有了充足的时间为他们的战友进行完整的葬礼。

很快，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哪怕是夏日的长日，也总会过去的，军团士兵们迎来了他们被炮火无差别袭击后的帝国继承人之战（二十三）

无比静谧的营地中，少数声音的出现因此便显得刺耳而难以忽略。

有清理盔甲的盔甲声音，盔甲本就需要每日清理，哪怕是干净状态都需要士兵花大量时间进行清理和抛光，更何况昨天的快速逃跑导致很多人把盔甲丢在山上了，捡回来之后有的是要清理的部分。

有负责巡逻的卫兵的脚步声，他们穿着全副武装的盔甲，拿着武器与盾牌，在干燥坚实的泥土上走来走去，自然会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本来应该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声音，毕竟这代表了军营有人在守卫在巡逻，不会有人突然闯进来对睡梦中的他们进行屠杀，但也不知道是因为太安静了还是什么，这规律响起的脚步声总叫人太阳穴隐隐作痛。

还有篝火燃烧的声音，木材时不时地发出轻微断裂一般的响声，这本应也是一种能让人感到安心的声音，但同样的，因为今晚的军营过于安静，所以反倒显出了几分令人悚然的意味。

所有人都很安静，几乎听得到山上古怪野兽的呼号声，这本来也应该是好事，毕竟有活物就说明他们明天依旧可以派出猎人队伍去打点肉类回来，但他们这些士兵头一次觉得风声呼号配上这样的野兽叫声，会让人生出一种人类很渺小的感觉。

军营的出入口处的一团篝火旁，坐了八个人，他们是军营入口的第二道防线，整个军营都由土墙围了起来——大部分士兵今天白天花了几个小时建起来的，早知道这么快要回到这个营地，之前真不该推倒原本的土墙——只有四面墙的中心处各有一个入口，用于让人出入，所以也就需要专人把守，不远处那两个站着的哨兵就是第一道防线，如果他们被敌人一刀砍死了或一箭射死了或者一枪打死了，那就轮到他们了。

这份工作其实没有听起来这么危险，因为没什么人会疯到来攻击军营，无论是流寇还是敌军，反正帝国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傻子，就算有也失败了，所以没被记录下来。

普莱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声有些太重了，也有些太乱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篝火旁的其他人，幸好没人注意到。

摇晃的篝火在其他人脸上落下明明灭灭的火光与阴影，他这才发现，好几个人都有些走神，他自然也不能指责他们，他刚刚自己也在走神，不然怎么会没来由地突然乱了呼吸。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的菲利普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磨牙，他的腮帮子有规律地运动着，手中则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本应翻动篝火下部木炭的树枝，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篝火，却毫无焦距，身体却绷得紧紧的，脚趾微微向后曲，像是随时都能跳起来。

菲利普在害怕。

普莱斯几乎立刻判断出了这一点，这让他微妙地松了口气，因为他也有些恐惧这漆黑的夜晚。

他甚至觉得，好像还是昨夜那炮火声响了一晚的时候更好一些，至少那时候，每听到一颗炮弹落下，他只要摸摸自己的身体，确认完好，就知道自己没被打中，然后之后就能安心好一段时间，虽然这段时间可能实际并不很长，但在他的感知里却是一段实实在在的令人安心的漫长时间。

和现在不同，没有炮声，没有枪声，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威胁的声音，但他却无法放松下来，他愿意付出一切，只为让莫恩海文方向打出一枚炮弹，哪怕打在他身上都行，这样他就能获得短暂或长久的放松了。

“有骑兵！”

年轻的菲利普猛地将手中的树枝扔进了篝火堆，站了起来，原本就一直放在剑柄上的右手立刻拔出了剑，一脸警惕地以预备姿势朝向了军营的入口。

放在往常，菲利普这新兵蛋子的样子肯定会遭到他们其余人的嘲笑——哪会有人来攻击帝国的军营啊？攻进来了又如何，完全就是找死。

但此时此刻，几乎是菲利普喊出这句“有骑兵”的瞬间，其余七人，包括普莱斯，都猛地原地站了起来，拔出了腰间的剑，那两个站岗的哨兵也直接做好了防御与进攻准备，盾牌挡在身前，长而重的标枪随时准备掷出。

进入防御姿态后，普莱斯才开始去倾听是否真的有骑兵进攻的声音。

真的有！

很轻的马蹄声，不仔细听就会忽视，但真的有。

他的两只手心开始出汗，紧握着剑柄的那只手过于黏腻，让他开始庆幸自己的剑柄是骨头做的，这是最不容易在战场让剑从自己手中滑落的材质。

他的双耳中开始涌现大片轰隆隆的声音，那是血液流经他的双耳发出的声音，他需要努力去分辨那其中几乎已经要被淹没的骑兵马蹄声。

他猛地擦了下汗，真的是他双耳发出的声音吗？还是敌方已经派了大队的骑兵攻击他们？

漆黑的深夜中，一道马上的身影逐渐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啊啊啊啊啊去死吧！”

年轻的菲利普一脸疯狂地抓着短剑与盾牌冲出了军营，朝那匹马与马上的人冲了过去，在场的几个人，甚至来不及思考这算不算自杀行为，就下意识地跟了上去，他们脑海中什么都没想，只想着必须要杀死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