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苏安恒退去之后,紫宸殿重归寂静。
张易之眉头紧锁,忍不住上前一步:
“陛下,此人言辞狂悖,今日虽未治罪,
他日恐怕会煽动更多人效仿,纷纷上书逼迫陛下禅位啊!”
武曌淡淡一笑:
“人心所思,堵不如疏。
杀一个苏安恒,还会有千千万万之人,藏着同样的心思。
朕留他性命,便是告诉天下,朕不惧逆耳之言。
但江山社稷如何安排,何时传继,
朕自有决断,不由一介书生左右。”
张易之继续道:
“可草民都敢如此上书,将来宗室、朝臣,怕是会愈发肆无忌惮。”
上官婉儿静静立在一旁,执笔默记方才君臣对话,心底翻涌不休。
她看着女皇从容淡定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苏安恒的奏疏,正是李重润一党期盼的呼声。
可女皇这般胸襟,这般洞察人心的城府,让她越发惶恐。
她暗自思忖,女皇究竟是包容谏言,还是早已看穿这背后潜藏的宗室暗流?
一边,是李重润母子许诺她的未来,是李唐复立之后的荣华;
一边,是眼前这位知遇她、栽培她,胸襟万丈的女皇。
她游走在两股力量之间,进退两难,心中矛盾煎熬。
武曌目光扫过上官婉儿,似是察觉到她心绪起伏,却并未点破,只是缓缓吩咐:
“婉儿,将苏安恒奏疏妥善存档,录入秘档。”
上官婉儿收敛心神,躬身应下:
“是,陛下。”
而苏安恒跟着张昌宗穿过层层宫廊,行至神都宫城的侧门,便是二人作别之处。
张昌宗淡淡拱手:
“先生,出此门便脱离宫禁,一路保重。”
苏安恒躬身回礼,方才殿内那份愧悔沉静尚在面上,
可目光扫到远处廊下一道少年身影,神色骤然一变,胸中激荡再起,
全然忘了方才殿中与女皇论道的种种感悟。
他不顾宫门前的肃穆规制,扬起声音,朝着那道身影兴奋高喊:
“小友!我已经上书陛下!
方才入殿觐见,面圣陈情了!”
张昌宗心头猛地一震,顺着苏安恒呼喊的方向抬眼望去。
正从宫外前来的少年,一身宗室锦袍,眉目俊挺,正是邵王李重润。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张昌宗心底飞速翻涌。
苏安恒一介布衣,为何方敢上书劝女皇禅位?
原来这封震动宫廷的奏疏,并非只是寒儒一人的慷慨孤谏,他早与邵王暗中往来!
张昌宗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上来。
此事若是牵扯到邵王,便是宗室谋议国本的大事。
他万万不能在此被李重润看见自己,
一旦对方留意到他目睹这一幕,恐怕会杀他灭口!
不敢再多停留半分,张昌宗猛地旋过身,脚步仓促,快步折返宫中,只想尽快离开此地。
他满心惶急,只顾匆匆回身,全然没有留意,
自己仓促躲闪、仓皇离去的背影,早已落入李重润眼中。
李重润听见苏安恒高声呼喊自己,正要迈步上前,
却见陪同苏安恒出宫的那名近臣骤然转身,急匆匆遁入宫廊深处。
李重润眉峰微蹙,心中暗自一沉。
那背影,是皇祖母身边的张氏兄弟其中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