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认心怀天下、匡扶李氏便是至公至义,
早已做好以身殉道、以死谏君的准备。
可此刻女皇句句破虚、直指根本,
将他固守半生的“名分大义”,
生生剖开,露出内里最真实的苍生社稷。
苏安恒身形微颤,久久无言。
方才一腔刚烈决绝、宁死不悔的执念,
竟在这番通透浩荡的帝王胸襟前,
寸寸瓦解、轰然松动。
他垂首躬身,神色从固执凛然,
渐渐转为愧然、敬畏,良久,方才声音干涩、心悦诚服地叩首回话:
“草民……知错了。”
“草民半生读圣贤书,只知守古礼、拘正统、辨姓氏尊卑,以为复李唐、归东宫,便是天下至义。”
“可草民今日方才醒悟,书本所载为小节,万民安乐为大义;
宗族名分是虚礼,社稷安稳是真道。”
“草民只看见帝位归属、王朝姓氏,
却看不见陛下坐镇朝堂二十年,压派系、止战乱、安百姓、定四方的苦心。
草民只知催陛下禅位求正统,
却从未思虑仓促更迭、朝局崩坏之后,
苍生流离、山河动荡的惨状。”
他深深伏身,满心愧疚,再无半分方才上书时的执拗意气:
“陛下心怀的是万里江山、亿万生民,
草民执着的不过是腐儒虚论、纸面名分。
是草民心胸狭隘、见识浅薄,徒守经义,
不识帝王真正济世安民之道。”
“陛下在位,国泰民安、四夷宾服,无苛政、无虐民。
能护万民安居者,便是圣君;
能保天下太平者,便是正统。
草民今日心服口服,再无半分异议。”
“此前狂言妄议,皆是草民愚钝浅薄,望陛下恕罪。”
此刻的他,早已抛开了死守多年的李唐正统执念。
他终于彻底明白:
女皇坐这龙椅,从来不是贪恋权位,而是以一己之身,镇住满堂暗流、护住天下太平。
武曌看着他幡然醒悟、赤诚愧悔的模样,眸中锋芒尽敛,只剩淡然平和,轻轻颔首:
“你虽拘于古制、困于名分,见识尚浅,却有一点极为难得。”
“世人皆畏朕威严、惧皇权莫测,遇事缄口藏舌、明哲保身。
你一介布衣,无官无职,不惧祸身,敢上书直谏,敢言世人不敢言之语。”
“朝堂可以无谀臣,天下不可无直士。
你敢吐真言、心怀社稷,这份忠直胆识,朕甚是嘉许。”
苏安恒心头一热,再度深深叩首,满心感念女皇包容之量:
“草民谢陛下!”
武曌目光轻转,看向身侧侍立的张昌宗,淡淡吩咐:
“六郎,你亲自送苏安恒出宫。”
张昌宗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
他心中虽依旧不喜苏安恒此番妄议禅位的言行,
却不敢违逆圣意,只恭谨上前,抬手示意:
“先生,请。”
苏安恒走出紫宸殿,恍如梦中。
他本以为今日必死,没想到女皇竟然召见赐食,温言劝慰,不曾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