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武曌率文武百官、宗室宗亲,西入潼关、重返长安的启程之日。
辰时一至,百官躬身候驾,宗室分列两侧,肃静无声。
武曌一身帝王赭色龙纹常服,鬓发整肃,威仪万千,立于御驾龙辇之侧。
年近八旬的帝王,历经半生风雨杀伐,眉眼沉淀着山河城府,沉静淡漠,无喜无怒,却自带碾压众生的磅礴威压。
她目光淡淡扫过列班的宗室朝臣,准备如期启銮。
可下一瞬,一抹端庄华贵的妃色身影,从容不迫地自东宫仪仗中走出,稳稳立在了太子李显身侧。
是韦氏。
她今日精心盛装,一身制式太子妃翟衣,珠翠环绕、衣冠规整、容色端雅。
妆容得体温婉,举止端庄有礼,看似恭谨柔顺,全然一副随君伴驾、虔心侍奉的模样。
立于一众宗室女眷之间,分毫不见狼狈怯懦,落落大方,尊卑有度。
李显立在身侧,脊背微微发僵,掌心微微出汗。
他明知自己违逆了母亲口谕,心中藏着忐忑惶恐,
却依旧挺直脊背,下意识微微侧身,隐隐护住了身侧的韦氏,守住了自己对她许下的诺言。
而御驾之前,武曌的目光,静静落在韦氏身上。
没有暴怒,没有斥责,没有厉声质问。
只是一双阅尽世事、看透人心的凤眸,骤然彻底沉冷下来。
她静静看着那对并肩而立的夫妻,心底涌起失望。
失望于李显。
倒是她小瞧李显了。
他在自己面前竟也学会了阳奉阴违忤逆圣躬!
江山前路交予这般耳根软、无主见、被妇人拿捏至死的君主,何其荒唐,
武曌眸光沉沉,心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自嘲笑意
原来终究是她执念太深、多虑多余。
她明明看透了所有人性弱点,看透了李显庸弱无骨、看透了韦氏阴戾偏执,
却偏偏心存一丝舐犊侥幸,未曾提前强硬锁死规制、杜绝后患。
今日这场公然违逆,是她自找的失望。
她不再看神色局促、惴惴不安的李显,也不再细看身侧故作恭顺的韦氏。
眼底波澜尽敛,只剩万古寒冰般的淡漠疏离。
李显敏锐捕捉到母亲死寂寒凉的眼神,心脏骤然一缩,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他清楚,母亲沉默不语,比雷霆暴怒更可怕。
他喉头滚动,连忙上前半步,
想要开口解释、想要请罪、想要替韦氏求情,想要辩解自己只是心疼发妻、并非刻意忤逆圣恩。
可不等他吐出一字,武曌淡漠威严的声音,已然冷冷响彻整座仪仗长街。
只一字千钧,落定全局:
“启程。”
短短二字,斩断所有辩解,封死所有说辞。
圣命如山,不容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