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来朕看看。”
武曌从张易之手中接过苏安恒的奏疏,徐徐展阅,
目光平缓,逐字细读,
她指尖轻轻抚过疏上“贪其宝位、忘母子深恩、钟鸣漏尽、器满则倾”数句凛冽之言,
凤眸澄澈如水,表情平静。
苏安恒通篇皆是逆耳强谏,字字直指她晚年恋权、独专大政、不扶储君、严控朝局的弊病,锋芒较之去年第一次上疏,更甚百倍。
张易之眉目微蹙,心生不悦,当即躬身进言:
“陛下,苏安恒一介布衣寒儒,草莽微末,一无官爵,二无职无责,
竟屡次妄议神器、僭越皇权、肆意狂言!
前番陛下宽仁赦其死罪,不究其妄言之罪,已是天恩浩荡、格外体恤。
不料此人不知感恩,胆大妄为得寸进尺,
此番疏文愈发狂悖无状,公然直斥陛下贪恋帝位、独断专权,字字冒犯、句句不敬,
实属目无君上、狂妄悖逆!
依臣之见,此等无知狂生,不知天高地厚,屡犯龙鳞,
当严加惩处,以儆效尤,杜绝天下妄议朝堂之风!”
殿内寂静无声,张易之语声落定,静待女皇降罪。
可武曌只是淡淡合起疏章,置于案上,
抬眸望向窗外漫天流云,神色从容恬淡,
自有一番俯瞰山河、洞彻人心的帝王睿智,缓缓开口,语声沉稳清远,气度恢宏万千:
“易之,你看错了人心,也看轻了天下直臣。”
“苏安恒疏文虽烈,言辞虽逆,却无私心恶意。
他所论皆是天道人伦、社稷正统,所忧皆是江山永固、天下安定。”
“他心怀赤胆、恪守儒道,敢言世人不敢言之语,敢谏世人不敢谏之过。”
“朕若因直言而罪忠臣,因逆耳而诛直士,
便是堵塞天下言路、禁锢四海人心,
如此专权嗜杀、不容逆言,
后世何以论朕?
天下何以信朕?”
一席话坦荡磊落、通透睿智,尽现千古女帝的胸襟格局。
张易之闻言,心底私念尽数收敛:
“陛下圣见高远,是臣眼界浅陋,
只看见疏中字句锋芒冒犯天颜,
却未能体察苏安恒疏章背后的社稷本心。”
“古往今来多少君主,闻逆耳则动雷霆之怒,见直谏便加斧钺之刑,只为保全一身威严。
陛下身居九重,手握万机,胸中装得下山河社稷,亦容得下布衣匹夫的耿介之辞。”
“陛下不以狂言加罪谏者,不以一己喜怒处置士人,此等胸襟,远非寻常帝王所能及。
有这般包容四海的圣心,方能镇抚朝野,令天下人心归向。
臣受教了。”
说罢,他微微俯首,不再多言,静静侍立在殿侧,
目光扫过案上那卷苏安恒的疏章,心底却依旧存着几分不以为然,
只是不敢再当众表露半分。
武曌抬眼,眸光沉沉扫过他,缓缓开口,语声不高,却自有帝王威压:
“他的谏言,朕不理会便是。天下是朕一手执掌的天下,他说让朕退位,朕便要退位吗?”
她将奏疏轻轻往案几一放,唇角掠起浅淡的笑意:
“朕不处罚他,也不代表,便要顺着他的心意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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