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心中通透清明,面上却半点不露,依旧是一副平和从容、虚心纳言的帝王姿态,
缓缓抬手,语气舒缓温和,听不出半分喜怒:
“平身吧。”
“方才你三人联名递上奏疏,言张昌宗侍奉勤勉,请朕破格晋封其为王。”
她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落于殿中,故意放缓节奏,给足三人压迫感:
“这道奏疏,朕看过了,也放在心上,认认真真考量许久。”
“朕知晓你们三人素来行事稳重,从不妄言、从不轻举,每一次进言,皆有你们的思虑分寸。
今日骤然为宫闱近臣请王爵,绝非一时兴起、随口言之。”
武曌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淡淡扫过三人面容:
“既然是你们开口相提的,那朕便问问你们,觉得什么封号更适合昌宗呢?”
李显心头骤然一沉,浑身微凉。
他垂着的眼眸剧烈震颤,心底瞬间翻涌出无尽的惶然与懊悔。
张柬之说的果然是真的,
陛下当真暮年心智昏聩,沉溺私情、偏信近幸?
区区一个侍奉宫闱的恩幸,无功无绩、无德无才,不过凭美色恩宠侍奉帝侧,
竟能让陛下坦然接受他们请王的提议,甚至当众询问封号?
这一刻,他数日以来的两难、迟疑、顾惜天伦,尽数变成了荒唐的笑话。
他处处顾全母子情分,怕刀兵相向伤母心神,怕清奸之举落不孝骂名,可眼前的母亲,分明已然沉溺私宠、不辨是非。
果然是妇人之仁误大局,果然是姑息养奸酿祸端。
若再隐忍退让、迟疑不决,任由二张声势日盛,李氏宗庙、宗室血脉,迟早尽数葬送。
这一刻,李显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杀伐之意:张柬之没错,此辈不除,社稷无宁!
身侧的李旦,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也掠过一抹深深的失望与忧惧。
他素来谨慎中立,不信流言、不妄揣测,始终愿意相信陛下圣明有度、心存社稷。
可今日殿中一幕,让他心底的信念轰然动摇。
帝王公然纵容近幸邀取王爵,无视礼制纲常、不顾朝野非议,这般行径,绝非明君所为。
太平的温和试探之计,看似周全稳妥,此刻看来,竟隐隐印证了朝野的所有揣测——陛下,当真因暮年孤寂,乱了分寸。
而太平心头猛地一紧,生出一丝极致的慌乱与后怕。
她素来自负智计过人、看透人心,笃定陛下睿智通透、底线清明,
笃定张氏兄弟终究只是暮年慰藉,撼动不了社稷根基。
她说服两位兄长行此试探之策,赌的是母亲清醒自持、守得住江山底线。
可此刻母亲淡然询问封号的模样,太过从容,太过纵容。
难道……是她错了?
是她高估了母亲晚年的理智,低估了暮年私情的牵绊?
是她自作聪明,弄巧成拙,非但没能试探出帝心、安定朝局,反倒真的要助长嬖臣声势、酿成大祸?
一瞬之间,太平心底满是惊疑忐忑,素来运筹帷幄的沉稳,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面对武曌的询问,三人沉默不语。